熱鬧了一整天，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桌上還剩著半桌子菜，玉蘭和吳梅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回收拾，碗筷摞了一摞，海濤幫著把剩菜歸置到盆裡，拿紗罩罩上。趙景明和陳主任坐在堂屋門口喝茶，陳主任看了看天色，站起來說“不早了，我該回了”。趙景明把他送到巷口，陳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景明，看到你現在的日子，我真替你高興。”
張大娘也起身要走，林母送到院門口，兩個老太太互相拉了拉手，張大娘說“得空上我那兒坐坐”，林母說“一定去”。菊花和桂芝幫著收拾了一會兒，桂芝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也說要趕回鎮上去。桂花從後屋出來送她，桂芝拉著她的手說：“你好好的，把身子養好，等明月大點了，帶著孩子上我那兒住兩天。”桂花點了點頭，把她送到院門口，桂芝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下次再有這種好事不告訴我，我可真惱了。”桂花笑著應了。
人都走了之後，院子裡剩下自家人。吳娟把健聰交給樹根，自己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冬梅和吳霞在幫著疊桌布，樹皮蹲在院子裡逗磊子玩，林母把桂花叫到後屋，壓低聲音說：“娟子她們明天一早就得走，冬梅、樹皮、吳霞都得回去上學，我也該收拾收拾了。”
桂花愣了一下：“媽，你也要回去？”
林母點了點頭：“我出來這些日子了，家裡就娟子一個人撐著，我也得回去幫她一把。”桂花拉著她媽的胳膊：“媽，你再住些日子吧，我這身子還沒養利索呢。”林母拍了拍她的手：“景明心思細，有他就夠了，再不濟還有秋菊春琴，不缺人照顧。娟子那邊帶著健聰，還得管冬梅樹皮上學，我得回去搭把手。”
第二天一早，吳娟把包袱收拾好了，冬梅揹著書包站在院門口等著，樹皮蹲在門檻上穿鞋，吳霞在灶房裡幫吳梅洗碗——這幾天吳梅在哪兒，吳霞就跟在哪兒，兩姐妹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晚上睡覺也要擠一個被窩摟著。要走了，吳霞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到底沒忍住，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吳梅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塞給她：“拿著交學費，在學校別捨不得花錢，多打點肉吃。”吳霞攥著錢，眼淚掉得更兇了，拿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把，可越抹越多。
樹皮到底是男孩子，雖然沒哭，可也有些捨不得。桂花走過去囑咐他：“在學校要聽話，別惹事，跟同學好好相處。”樹皮嗯了一聲。林母在旁邊補了一句：“路上聽你嫂子的話，去了學校好好學。”樹皮又嗯了一聲，低頭把鞋帶繫緊了。
桂花悄悄把冬梅拉到一邊，塞給她兩塊錢。冬梅推脫：“姐，二姐已經給了，我夠用。”桂花把她的手攥住了：“拿著，你是大姑娘了，難免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學習別太累了，考成啥樣都是咱家讀書最厲害的。”冬梅低下頭，把那兩塊錢揣好了，抬起頭來看著桂花，說了一句：“姐，我肯定考上。”桂花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姐信你。”
桂花又走到吳娟面前，塞給她二十塊錢，吳娟擺手不要，桂花放到她手心說：“這是冬梅和樹皮的學費，你幫著保管一下，免得路上丟了。”吳娟推回給桂花：“姐，學費也用不了這麼多。”桂花笑著說：“用不了你就留著，她們幾個週末回來你給做兩頓好的，只是辛苦你了，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照顧弟妹。”吳娟搖搖頭：“不辛苦，他們幾個都懂事，回來啥都幹，我清閒不少呢。”桂花拍拍她的手：“回去要是有啥事，就給我打電話。”
樹根這時從屋裡出來，他今天也得走，工地那邊已經開了工，再不回去工頭該催了。林母幫他理了理衣襬，看著這個二兒子，嘴唇動了動，到底只說了句：“幹活小心點，別太拼命。”樹根嗯了一聲，悶聲說了一句“媽，那我走了”，把包往肩上一甩，跟著吳娟她們往巷口走。
桂花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行人走遠了，才轉身回了院子。林母正在堂屋裡收拾自己的包袱，疊衣裳的時候手底下慢了些。她其實好幾次想開口，讓趙景明幫樹根在菜市場找個活幹。菜市場管著好幾個攤位，趙景明又是經理，給樹根安排個差事應該不難。樹根在工地上搬磚和泥，一天干十來個鐘頭，掙的還是死工資，一個月下來落不下幾個錢。要是能在菜市場找個穩當活，哪怕就是幫著管管攤位、收收衛生費，也比在工地上賣力氣強。
可這話到了嘴邊，林母又咽回去了。桂花已經幫著把家撐住了，她這個當孃的不能因為桂花過得好，就覺得桂花該幫襯弟弟。樹根是她的兒子，要幫也得她自己開口，不能讓桂花為難。林母心裡頭明白，桂花和趙景明在縣城站穩腳跟不容易，她不能開這個口。
她只是替樹根理了理衣襬，叮囑了幾句，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趙桂芝是跟吳娟她們一起坐班車走的，她回鎮上。臨走前，她拉著林母的手說：“嬸子，娟子她們你甭操心，我回去路上照看著，到了鎮上我找人送她們回去就是”林母謝了又謝。趙桂芝又走到桂花跟前，看了看她，說了一句：“好好養著。”桂花點了點頭。
林母本來也想跟著一塊回去。可建英建歡一聽姥姥要走，兩個丫頭一左一右拽著林母的胳膊不撒手，建歡嘴快：“姥姥別走！你走了誰給我和姐姐做飯？”建英在旁邊補了一句：“姥姥，你再住些日子吧，我捨不得你。”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地拽著，林母被她倆拽得動彈不得，又回頭看桂花。桂花靠在門框上，臉色確實還有些白，月子裡落下的虧氣血沒那麼快補回來。林母想了想，嘆了口氣，把包袱又拎回了屋裡。
“那我再住些日子。”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