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帶著幾個弟妹回到林家坳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冬梅揹著書包進了屋就開始點燈看書，樹皮把包袱往炕上一扔，就跑出去串門玩了。吳霞幫著吳娟把健聰安置在炕上，又去灶房燒火。吳娟剛把米淘好倒進鍋，院門就被人拍得啪啪響。
拍門的手勁兒不小，震得門板直晃。吳娟從灶房探出頭來，還沒看清楚，就聽見外頭扯著嗓子喊：“吳娟！你給我出來！把閨女給我交出來！”
吳霞從灶房門口縮回去了，臉一下子白了，手裡那把柴火掉在地上，人往屋裡退。吳娟把圍裙一解，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吳志剛站在外頭，手裡攥著半瓶酒，腳底下踩著個破棉鞋，臉上的肉橫著，酒氣隔著門板都能聞見。
吳娟把門閂拉開，堵在門口：“你來幹啥？”
吳志剛往門框上一靠，拿酒瓶子指了指她：“我來幹啥？我來看我閨女！你倒好，過年不說回家看看你老爹，倒把你兩個妹妹都帶到縣城過好日子去了？我是你爹！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他嗓門越說越高，“你帶著她們吃香的喝辣的，留我一個人在家灶膛都是冷的，你這個白眼狼，沒良心的東西！”吳志剛說著就想往院子裡擠。
吳娟站在門口，手抵著門框，不讓吳志剛進去，她沒往後退，也沒低頭，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吳志剛：“你還好意思說？你說我沒良心，那你呢？你是不是忘了我媽是怎麼死的？你逼死了我媽，轉頭就娶了馬春桃，你把我們姐妹當啥了？吳梅一個人在縣城端盤子洗菜起早貪黑，你問過一句沒有？馬上開學了吳霞的學費從哪來？你管過沒有？”
吳志剛被她懟得一愣，隨即惱了，往前逼了一步：“你少跟我扯這些！你媽是自己想不開喝藥的，警察都這麼說的，關我屁事！你倒好，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還把兩個妹妹也拐跑了，你讓村裡人怎麼看我？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
吳娟冷笑了一聲：“你還有臉？你打我媽，打吳梅吳霞的時候咋不想想臉面？你喝醉了躺地上撒酒瘋的時候咋不想想臉面？吳志剛，我告訴你，從我媽死那天起，你就不是我爹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斷親了。”
這話一出來，巷口圍過來的人更多了，一個漢子抱著胳膊站在人群裡，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再怎麼說也是她爹，生養一場，說斷親就斷親，這也太絕了。”旁邊一個嬸子接了話茬：“話不能這麼說，吳志剛自己做了初一，就怨不得吳娟做十五。他逼死媳婦又立馬娶了新媳婦，閨女能不走嗎？”
說什麼的都有，巷口的人越聚越多，有站吳志剛那邊的，說“打斷骨頭連著筋，閨女跟爹哪有隔夜仇”；也有站吳娟這邊的，說“吳志剛這種人就不配有閨女”。兩邊的人還爭起來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吳志剛見有人幫腔，膽子壯了些，往前湊了一步：“你聽見沒有？村裡人都說你不對！你趕緊把吳霞給我叫出來，我要帶我閨女回家，留在這別被你給帶歪了。”
吳娟沒讓：“吳霞就在我這兒住著，她不願意跟你回去，你有本事就把我這砸了，從我這兒把人搶走，沒本事你就抓緊走。”
正僵著，人群后頭有人喊了一嗓子：“都散了！圍在這兒像什麼話！”村長從巷口大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怒氣，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了讓。村長走到吳志剛跟前，指著他鼻子就罵：“吳志剛，你還有完沒完？才消停幾天，又開始撒酒瘋了是吧，你有啥臉來鬧？你自己把日子過成啥樣了心裡沒數？新媳婦也娶進門了，消消停停過日子不行？我告訴你，你再這麼鬧，村裡就開大會，把你的事拿出來好好說說，看你臉上掛得住掛不住！”
吳志剛被村長罵得縮了縮脖子，嘴上還想頂兩句，可看了看村長那張鐵青的臉，到底把話咽回去了。他哼了一聲，撿起地上的酒瓶子，歪歪斜斜地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拿酒瓶子指了指吳娟：“吳娟，你別忘了你姓吳，吳梅吳霞都姓吳，我吳志剛的吳。”說完一甩袖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人群散了之後，村長站在院門口，看著吳娟，嘆了口氣：“娟子，你和吳志剛斷親這事，叔知道你心裡有氣，你有你的理。你爹那人是混不吝，全村都知道。可到底是你爹，這事你得好好處理。斷親也不是說一句斷就斷的，他要是三天兩頭來鬧，你這日子也不安生，對吧？”
吳娟低著頭，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圍裙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叔，我媽被他逼死以後，他就不是我爹了。”
村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他嘆了口氣，伸手在吳娟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先回去歇著吧。他要是再來鬧，你讓人去村部喊我。”說完揹著手走了。
吳娟站在院門口，看著村長的背影拐過巷口，站了好一會兒。吳霞從屋裡探出頭來，小聲叫了一句“姐”，吳娟回過頭來，衝她笑了一下：“沒事了，進去吧。”她關好院門，插上門閂，回到灶房裡接著燒火做飯。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的。吳霞蹲在旁邊幫她遞柴火，小聲說了一句：“姐，我以後好好唸書，長大了掙了錢，給你和二姐買好多好多東西。”吳娟拿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笑了一下：“行，姐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