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幫她媽擇菜,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縣城的事。說她的衣裳鋪子開張頭一個月差點撐不住,後來進了批孩子穿的棉襖才緩過勁來;說桂花香現在一天能坐滿好幾輪客人,玉蘭一個人忙不過來,還好吳梅勤快機靈;說姐夫趙景明在菜市場當了經理,頭一把火就把陸振邦定的那些歪規矩全給捋直了。她嘴不停,手也不停,豆角一根一根掐得利利索索的。
春琴媽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她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回頭看閨女,越看越覺得這趟讓小兩口去縣城是去對了。春琴剛嫁過去那會兒,雖然也活潑,可到底是在村裡窩著,眼界就那麼寬。如今在縣城待了這些日子,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話做事有板有眼,還自己開了鋪子,當了老闆。連樹生都比從前話多了些,雖然還是悶,可偶爾也能接上兩句,不像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春琴爸蹲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聽見閨女在裡面說話,嘴上不吭聲,可耳朵豎著,鋤頭修了半天也沒修出個名堂來。
春琴和樹生在孃家住了一晚,第二天還得回林家坳給姑姑拜年,順便也回家看看。姑姑淑珍嫁給了林家坳的村長,當初春琴和樹生的媒,就是姑姑保的。這門親上加親的關係,過年不去走動說不過去。
臨走的時候,春琴媽又忙活開了。去後院菜地裡拔了一籃子青菜,又去灶房裡把昨天炸的丸子、酥肉、面果子一樣裝了一兜子,拿籠布裹好了往春琴懷裡塞。春琴抱著滿懷的東西直喊:“媽,夠了夠了,縣城啥都有,不用帶這麼多。”春琴媽不聽,又往籃子裡塞了兩把乾菜:“縣城的菜哪有家裡種的好吃?拿著,給桂花也嚐嚐。”
春琴接過來,順嘴說了一句:“媽,要不你跟爹也跟我們上縣城住幾天吧?鋪子裡現在穩當了,你去了好好轉轉,也看看我的鋪子啥樣。”春琴媽擺了擺手:“不去不去,給你們添亂。”春琴爸在外頭聽見了,也接了一句:“等你鋪子再穩當些,我跟你媽再去,現在去了淨給你添麻煩。”
春琴還想再勸,她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嘴裡唸叨著“忘了忘了”,轉身就往裡屋走。翻了一會兒,從櫃子裡拿出兩件小襖子來,一件藍色,一件黃色,料子軟和得很,拿手一摸就知道是細棉布,針腳密密實實的,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春琴媽把兩件小襖子遞過來:“這是我給桂花那孩子縫的,一件藍的一件黃的,男孩女孩都能穿。桂花對你好,我這當孃的心裡有數,閒著沒事,也就只能做兩件衣裳了。”
春琴接過來看了看,針腳細得跟畫上去似的,兩件小襖子疊得闆闆正正。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樹生先說話了:“媽,我替我姐謝謝您。”春琴媽笑了一下:“有啥好謝的?你姐待春琴跟親妹子一樣,我給她孩子做兩件衣裳,應該的。”
春琴抱著兩件小襖子,鼻子有些發酸,可嘴上還是笑著的,把襖子仔細疊好了揣進包袱裡。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出了院門,春琴媽送到門口,又叮囑了幾句“路上慢點”“到了給家裡捎個信”,這才放了手。
兩人走在村道上,路兩邊莊稼地光禿禿的,風一吹,枯草葉子沙沙響。春琴抱著包袱走在前面,樹生拎著東西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得慢悠悠的。春琴一邊走一邊跟樹生說:“姑姑打小就疼我,冬天我手上長凍瘡,姑姑天天給我燒熱水泡手。後來咱倆的媒也是姑姑保的,這份情我一直記著。如今我好歹能掙幾個錢了,給姑姑姑父帶兩身衣裳,也是應該的。”樹生悶聲應了一句:“應該的。”
到了林家坳村長家院門口,還沒進門,春琴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姑姑!”淑珍正在裡屋拾掇東西,聽見這聲喊,放下手裡的活就出來了,一看見是春琴和樹生,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喲,琴兒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春琴跑過去親暱地摟住姑姑的胳膊,把包袱往她面前一遞:“姑姑,我給你和姑父一人帶了一身衣裳,你瞧瞧我的眼光咋樣。”
淑珍把包袱開啟,抖出一件深紅色的棉襖,又抖出一件灰色的厚褂子,拿手摸了摸料子,嘴裡說著“這得多少錢”,臉上卻笑得跟朵花似的。她把棉襖往身上比了比,又對著鏡子照了照,連聲說“好看好看”。春琴在旁邊得意地笑:“那可不,我天天在鋪子裡摸衣裳,眼光能差到哪去?”
正說著,院門一響,村長從外頭回來了。淑珍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收了收——村長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進門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悶聲坐了下來。淑珍問了一句:“咋了這是?大過年的,誰惹你了?”
村長罵了一聲:“還不是吳志剛那個不要臉的!”
春琴和樹生對視了一眼,都沒吭聲。淑珍把衣裳擱下來,問了一句:“又咋了?”
村長氣得直拍桌子:“昨兒個又把春桃打了!這回不光打,還把家裡的鍋碗瓢盆砸了個稀爛。春桃跑到村部來找我,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頭髮都被揪掉了一撮。我帶了兩個人去吳志剛家,他倒好,喝得醉醺醺的,躺在堂屋裡打呼嚕,滿地碎瓷片子。這村裡,就數他最不省心!好不容易娶個媳婦,非得折騰跑了才算數!”
淑珍嘆了口氣,把衣裳疊好了擱在櫃子上,倒了碗水遞給村長。春琴在旁邊聽著,心裡頭堵得慌。同樣是女人,她心疼春桃,可也只是心疼,做不了旁的,只能問一句:“姑父,那春桃嫂子現在咋樣了?”
村長灌了口水,抹了把嘴:“我讓她先在村部待著,回頭看看能不能找她孃家那邊的人來商量商量。這日子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也不能硬逼著人家往火坑裡跳。”他說著又嘆了口氣,“誒,我估計也沒啥招,當初這門親事就不該成。馬春桃她媽那個要錢不要閨女的主兒,一百塊彩禮就把閨女賣了,如今出了事,她肯定躲得遠遠的,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