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和樹生還沒走到村口,春琴媽已經站在院門口張望了不知多少回。她一會兒踮著腳往巷口看,一會兒又回頭衝屋裡喊一嗓子:“老頭子,雞湯燉好了沒有?琴兒快到了!”春琴爸在灶房裡忙得腳不沾地,一大早就起來殺雞宰鵝,鍋裡那兩隻整雞燉得稀爛,雞腿特意留了整的,沒剁。他知道閨女打小就愛吃雞腿,一頓能啃倆。
春琴媽遠遠看見巷口走過來兩個人影,眯著眼瞅了瞅,認準了是閨女和女婿,臉上那褶子一下子全笑開了,朝屋裡扯著嗓子喊:“回來了!回來了!”春琴爸從灶房裡跑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油。
春琴看見爹媽站在院門口,丟下手裡的包袱就跑了過去,一頭扎進她媽懷裡,摟著脖子不撒手。春琴媽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嘴上笑著罵:“哎喲,你這丫頭,自己都是當老闆的人了,咋還跟小孩似的?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春琴把臉埋在她媽肩膀上,悶悶地搖了搖頭:“哪能啊,有桂花姐和姐夫在,誰敢讓我受委屈?”
樹生提著大包小包走過來,規規矩矩叫了聲“爹、媽”。春琴爸嘴裡說著“家裡啥都有,浪費這錢幹啥”,手卻伸過去把東西接過來,眼睛往包袱裡瞟了一眼,看見有點心和酒,嘴角往上翹了翹,到底沒藏住。春琴媽拉著閨女女婿往屋裡走,春琴爸把東西隨意擱在堂屋桌上,轉身就往灶房走:“雞湯好了,先喝碗湯暖暖身子。”
春琴爸給春琴和樹生一人舀了一大碗湯,碗裡各擱了一隻整雞腿,油汪汪的,冒著熱氣。春琴捧起碗就啃,雞腿燉得爛爛的,一扯就脫骨,她啃得滿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說:“爹,還是你燉的雞湯好喝。”春琴爸坐在旁邊,拿圍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問:“城裡的雞不是這個味吧?饞這口了吧?”春琴使勁點頭:“那可不,城裡的雞肉一點不香,哪有爹做的好吃呀。”
樹生坐在旁邊,看春琴吃得香,悶不吭聲地把碗裡那隻雞腿夾起來,放到了春琴碗裡。春琴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雞腿夾回去,擱在樹生碗裡:“你吃,我碗裡還有。”樹生又夾回來:“你愛吃,你吃。”兩個人你來我往推了兩回,春琴到底把雞腿留在了樹生碗裡,拿筷子點了點他的碗:“你吃,別推了。”樹生這才低頭啃了起來。春琴爹媽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對看了一眼,臉上都是笑。
吃飽喝足了,春琴站起來張羅著給爹媽試衣裳。她把包袱開啟,抖出一件深灰色的厚褂子,往她爹身上一比:“爹,這是給你挑的,料子厚實,冬天穿著暖和。”又抖出一件藏青底帶碎花的棉襖,“媽,這件是你的,你穿上準好看。”春琴爸把褂子套上,站在鏡子跟前照了照,又轉了個圈,把釦子繫上又解開,解開又繫上,美滋滋的,扭頭就往外走。
春琴媽喊他:“你上哪兒去?”春琴爸頭也不回:“出去轉轉。”春琴媽追到門口:“嘚瑟!出去顯擺啥?”春琴爸回過頭來,抬起下巴:“炫耀咋了?他們不是笑話咱這輩子只有一個閨女嗎?我就是要讓他們瞧瞧,咱家閨女女婿有多疼人。”春琴媽站在門口,又是笑又是搖頭,到底沒攔。
縣城這邊,趙家院子裡,桂花正為奶水的事犯愁。
明月的奶不夠吃,桂花奶水本來就少,孩子吸了兩口吸不出來,氣得哇哇直哭。桂花拿手一擠,只擠出幾滴清湯寡水的,急得直冒汗。林母在旁邊看著,心裡頭也愁。她知道孩子吃孃的奶水身子骨才結實,可桂花這奶水實在不夠。更要命的是,桂花讓明月吸了兩回,頭頭就皸了,孩子一吸,她就疼得倒吸涼氣,拿手直攥床單。
桂花咬著嘴唇忍了兩回,第三回實在忍不住了,疼得眼淚都下來了。她跟林母說:“媽,以前生建英建歡的時候沒覺得餵奶這麼疼,這回咋這麼遭罪?”林母坐在床邊,嘆了口氣:“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當年餵你們幾個的時候也疼過,忍忍就過去了。奶水這東西,孩子越吸越多,不吸就回去了。”
桂花知道這個理,可疼起來真是受不住。明月又哭了,張著小嘴往她懷裡拱,桂花硬著頭皮又讓孩子吸,剛一含上,鑽心的疼從胸口躥到腦門,她拿手攥著枕頭角,牙咬著嘴唇,沒吭聲。林母在旁邊看著,心疼得不行,可她也沒別的法子,只能幫著拿熱毛巾敷一敷,嘴裡說著“忍忍,忍忍就過了”。
趙景明從外頭回來,一進門就聽見孩子在哭,桂花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吭聲,轉身就出了門,蹬上腳踏車直奔供銷社。到了供銷社,他站在櫃檯跟前看了看,指了兩桶奶粉:“同志,這個,給我拿兩桶。”售貨員拿油紙包好了遞給他,他揣在懷裡騎著車就往回趕。
進了院子,趙景明把兩桶奶粉往桌上一擱,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桂花那張疼得發白的臉,說了一句:“餵奶粉吧,一樣的。”桂花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奶粉,又看了看趙景明:“奶粉貴,再說吃奶水的孩子身子才結實……”趙景明把她的話截住了:“結實不結實的,也得看你受不受得住。你都疼成這樣了,孩子吃奶粉也長肉。咱又不是買不起,用不著非遭這個罪。”
林母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她知道女婿說得也在理,桂花這疼法,她看著也難受,硬逼著閨女忍,她這個當孃的也狠不下這個心。她走過去拿起一桶奶粉看了看說明,又看了看趙景明,嘆了口氣:“那先試試吧,要是孩子吃得慣,就搭著喂,桂花能喂就喂,不能喂就衝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