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和樹生在姑姑家吃過午飯，淑珍把剩菜歸置了，又裝了一兜子炸丸子讓他們帶上。臨走的時候，淑珍拉著春琴的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琴兒，別光顧著做生意，你也不小了，趁著年輕，抓緊生個孩子。你爹媽嘴上不說，心裡頭可盼著呢。”春琴臉一紅，低下頭嗯了一聲。樹生在外頭等著，沒聽見姑姑說的啥，可看春琴紅著臉出來，心裡也猜著了幾分，悶聲問了一句“姑說啥了”，春琴瞪了他一眼：“沒說啥，走吧。”
兩個人拎著東西往林家小院走，還沒到門口，遠遠就聽見前頭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罵街，嗓門又粗又啞，罵一句頓一下，中間夾著含含糊糊的醉話。院牆外頭三三兩兩站了幾個人，有端著碗的，有抱著胳膊看熱鬧的。春琴放慢了腳步，聽見一個聲音說：“大過年的，咋上這兒鬧騰來了？人家都去縣城了，家裡連個人影都沒有，這不是白折騰嘛？”旁邊一個漢子接了話茬：“要不要去把春桃喊來？畢竟是她男人，她不來誰管？”
胖嬸正蹲在人群后頭嗑瓜子，一聽這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你想觸黴頭你就去。沒聽說昨兒個晚上吳志剛把春桃打得鼻青臉腫的嗎？估計春桃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呢，我可不想摻和這事。”她說著抬眼一瞅，正好看見樹生和春琴拎著東西往這邊走，臉上立馬堆出笑來，急急地喊了一聲：“哎喲喂，樹生！你們家可算回來人了！快快快，那吳志剛正在你家門口撒酒瘋，口口聲聲要找吳娟呢！”
胖嬸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拽住樹生的胳膊就往人群裡走。春琴跟在後面，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旁邊一個嫂子幫忙拎著，自己也擠了進去。
人群中間，吳志剛正靠坐在門檻上，背歪著，腦袋耷拉著，手裡攥著半瓶散酒。身上的棉襖前襟上全是嘔吐物的印子，黃黃綠綠的一片，褲腿上裹著泥，鞋掉了一隻，露出一隻灰撲撲的襪子。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不知道是蹭的灰還是昨晚上打春桃時留下的印子，整個人看起來跟要飯的沒兩樣。他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一會兒罵吳娟，一會兒罵樹根，一會兒又罵春桃，罵得顛三倒四的。
樹生忍著那股酸腐味，蹲下去把吳志剛半扶半架著坐起來，喊了一聲：“叔，這是咋了？你有啥事？咋在這兒躺著呢？”
吳志剛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醉眼昏花的，把樹生看成了樹根，一下子來了精神，掙著身子往前撲，被樹生一把按住了。他嘴裡嚷著：“樹根！你個沒良心的！吳娟也是個沒良心的！把我的閨女全帶走了，一個都不留！留我一個人在家，別人家過年熱熱鬧鬧的，我家灶膛都是冷的！她說斷親就斷親了？那我這二十年不是白養她們三姐妹了？你們這是不孝！不孝！我得去找村長評評理！”他說著掙著要站起來，可腿一軟，又出溜下去了，手裡的酒瓶子差點脫了手，被樹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樹生皺著眉頭，耐著性子說：“叔，你認錯人了，我是樹生，不是樹根。吳娟她們在縣城呢，家裡沒人，你在這兒鬧有啥用？先起來，地上涼。”吳志剛不聽，拍著地罵：“樹根！你甭跟我裝！你跟你姐一個鼻孔出氣，把我閨女都拐跑了！我吳志剛養了她們十幾二十年，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們林家沒一個好東西！”
春琴在旁邊聽不下去了，蹲下來幫樹生扶著吳志剛的另一隻胳膊，嘴裡說著：“叔，你先別罵了，這大過年的，外頭這麼多人看著，你不嫌丟人，吳娟和樹根臉上也不好看。有啥話咱進屋說。”吳志剛聽到“吳娟”兩個字，嗓門反倒更高了：“別跟我提那個白眼狼！她把我閨女全帶走了，讓我一個人在家過年，我吳志剛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胖嬸在旁邊聽著，嘴一撇，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瞧瞧，自己把媳婦打得鼻青臉腫，還有臉說人家只會哭。”旁邊幾個人捂著嘴偷笑。
樹生見說不通，跟春琴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架著吳志剛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提溜起來。吳志剛掙了兩下沒掙開，酒瓶子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也不管了，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樹生身上，嘴裡還在罵：“你們林家欠我的！當初我閨女嫁過去，你們林家給過我一分錢沒有？如今日子好過了，就把我甩了，門都沒有！”
正鬧著，人群后頭忽然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春桃來了。”春琴抬頭一看，春桃正從巷口那頭走過來，步子不快，低著頭，頭髮攏在耳後，可還是能看見左臉頰上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從顴骨一直延到嘴角，嘴角還結著痂。她身上罩了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她走到人群跟前站住了，嘴唇動了動，先衝樹生和春琴低聲說了一句：“樹生，春琴，對不住，給你們添麻煩了。”
春琴趕緊說：“嫂子，你說啥呢，不麻煩。”春桃沒再多說，走到吳志剛跟前，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志剛，起來，咱回家。”吳志剛眯著眼看了她一眼，忽然一把甩開她的手：“滾開！你個喪門星！都是你！你要是能生個兒子，我能落到今天這步？”春桃被他甩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春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春桃站穩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春琴扶著她胳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在抖。春桃沒哭，也沒還嘴，就站在那兒，等吳志剛罵完了，才又走過去，耐著性子說了一句：“志剛，外頭冷，先回家。有啥事回家說。”吳志剛這回沒再推，也許是罵累了，也許是酒勁上來了沒力氣了，他哼了一聲，歪著腦袋，任由春桃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春桃架著他一隻胳膊，可吳志剛整個人壓過來，她身子單薄，被壓得直往下彎。
春琴看她吃力，給了樹生一個眼色。樹生會意，走過去從另一邊架住吳志剛的胳膊，跟春桃一邊一個，把他架穩了，兩人架著吳志剛慢慢往家走。
胖嬸幾個還在後頭嘀嘀咕咕。一個說“這吳志剛真是沒救了，大過年的鬧成這樣”，一個說“春桃也是命苦，攤上這麼個男人”，胖嬸接了話茬，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春琴聽見：“命苦啥？她自己願意的，當初誰逼她了？一百塊彩禮就把自己賣了，如今怨誰？”
春琴聽不下去了，背對著人群，嗓門不高可清清楚楚：“各位叔伯嬸子們，大家散了吧。我剛回來，家裡還沒收拾，就不招待大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