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和春琴趕著末班車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兩個人從汽車站一路走回趙家院子，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春琴媽給拿的乾菜、炸丸子、面果子，還有那兩件給明月縫的小襖子，包袱裹得嚴嚴實實的，一路上春琴都沒捨得往地上擱。
進了院子，屋裡燈亮著，灶房那頭飄出一股雞湯味兒。吳娟正蹲在灶前看火，林母在灶臺邊上切菜，兩個人聽見院門響，林母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回來了？路上順當吧？”春琴應了一聲，把東西擱在堂屋桌上，先往後屋去看桂花。
桂花靠在炕上，明月在她身邊睡著了，小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趙景明坐在炕沿上給孩子縫一個鬆了的襁褓帶子，笨手笨腳的，針腳歪歪扭扭。桂花看見春琴進來，臉上一下子鬆快了：“回來了？家裡都好吧？”
春琴在炕邊坐下來，把包袱開啟，把那兩件小襖子抖出來：“姐，這是我媽給明月縫的，一件藍的一件黃的，說男孩女孩都能穿。”桂花接過來看了看，針腳細得跟畫上去似的，料子軟和得很，拿手一摸就知道是細棉布。她摸著那兩件小襖子，鼻子有些發酸：“你媽費心了，替我謝謝你媽。”春琴擺了擺手：“謝啥，我媽說了，你待我跟親妹子一樣，她給明月做兩件衣裳應該的。”
桂花把襖子疊好了擱在枕頭邊上，又問了句：“你爹媽身體都好吧？”春琴說：“好著呢，我爸還穿著新褂子出去顯擺了一圈。”桂花笑了一下，可那笑沒撐多久，就收住了。她看了看春琴的臉色，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春琴，林家坳那邊……沒啥事吧？”
春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吳娟和林母還在灶房裡忙活，沒往這邊來。春琴湊近了些，把聲音壓得更低：“姐，還真有個事。我們回去那天，碰見吳志剛在咱家門口撒酒瘋，醉得不成樣子，躺在地上罵街，要找吳娟。”
桂花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吳志剛？他又鬧啥？”
春琴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吳志剛喝得爛醉，躺在林家小院門檻上，一身嘔吐物，罵吳娟沒良心、罵樹根拐跑了他閨女，還說“她說斷親就斷親了？我這二十年不是白養她們三姐妹了？”後來春桃從村部趕過來領人，吳志剛一把把她甩開，差點沒把春桃摔在地上，嘴裡還罵“你要是能生個兒子，我能落到今天這步”。
桂花聽到這兒，手攥著被角，她想起當初春桃要嫁吳志剛的時候，她勸過。可春桃說她沒有桂花厲害，自己一個人養不活小寶。
“我當初勸她，勸不住。”桂花的聲音悶悶的，“她媽要那一百塊彩禮，春桃自己也認了。我那時候氣得不行，跟她說，你往後過成啥樣，別怪我沒提醒你。話是說出去了，可如今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頭……”
她沒往下說，可春琴看得出來，她姐心裡頭不好受。桂花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她當初氣春桃不聽勸，可氣歸氣，到底還是惦記著。春桃如今過成這個樣子，她聽了心裡頭揪得慌。
春琴又說：“姐，春桃那天還問起你了。問孩子生了沒有，生了個啥。”桂花愣了一下：“她問我的事了？”春琴點了點頭：“她問樹生的，樹生說你生了個閨女，六斤二兩。她聽了，臉上那表情……說不上來，像是替你高興，又像是替你擔心。後來樹生跟她說，姐夫不重男輕女，把建英建歡的姓都改了，三個閨女都是掌上明珠。春桃聽了，眼眶都紅了，還讓樹生替她說聲恭喜你。”
桂花聽到這兒，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可那笑剛起來就落下去了。春琴接著說：“可後來她又說‘算了吧，還是別說了’。她說‘我這個樣子，有啥臉面跟桂花說恭喜？她好好的日子，別沾上我這晦氣’。”
桂花靠在炕上，好一會兒沒說話。明月在她身邊翻了個身，小嘴動了動，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等明月又睡沉了，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她怎麼能這麼說自己～”
春琴在旁邊嘆了口氣：“姐，你說咱能幫她點啥不？樹生說幫不了，說她如今是吳家的媳婦，咱林家的人管不了吳家的事。可我這心裡頭老擱著這件事，放不下。”
桂花想了想，搖了搖頭：“樹生說得對，咱幫不了。春桃嫁過去了，是吳家的人。咱能替她出頭一時，替不了她一輩子。除非她自己想通了，自己立起來，不然誰幫也沒用。”她頓了頓，又說，“可話說回來，咱也不能真就啥都不管。往後她要是真過不下去了，跑到縣城來找咱，咱不能把門關上。”
春琴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她站起來，幫桂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姐，你先歇著，我去灶房幫媽做飯。”
桂花嗯了一聲，春琴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姐，我媽還說讓你把身子養好了，等明月大點，帶上孩子回去住兩天，她給你燉雞吃。”桂花笑了一下：“行，替我謝謝你媽。”
春琴出了後屋，往灶房走。吳娟正在灶前忙活，林母在案板上切菜，看見春琴進來，吳娟問了一句：“春琴，林家坳那邊沒啥事吧？我看你回來臉色不大好。”
春琴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看吳娟，想了想，還是把吳志剛撒酒瘋的事說了。她沒細說春桃捱打的事，只說吳志剛喝醉了在門口鬧了一場，她和樹生把人送回去了。吳娟聽了，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悶聲說了一句：“他又鬧啥？我媽都死了，兩個妹妹我也帶出來了，把家騰出來給他和他新媳婦過，他還想咋樣？”林母在旁邊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吳娟低下頭接著炒菜，可春琴看見她眼眶紅了。春琴走過去，從吳娟手裡把鍋鏟接過來：“娟子，我來吧，你歇會兒。”吳娟沒推，退到灶房門口，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到底沒讓眼淚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