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架著吳志剛出了林家小院的巷口，沒有往吳家方向走，反而拐上了村後那條土路。那條路遠，繞一個大圈才能到吳家，可春桃走得毫不猶豫。樹生跟在旁邊，起先沒明白，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這條路不經過春桃原來的家，不經過長慶留下的那個小院，這樣就可以避免遇到小寶。
春桃低著頭，架著吳志剛的胳膊，腳步有些吃力，可方向很堅定。吳志剛歪歪斜斜地靠在她身上，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走哪兒呢？這不是回家的路！你個吃乾飯的，連路都不認得！”春桃沒理他，悶著頭往前走。樹生跟在另一側，也沒吭聲，只是偶爾伸手幫著扶一把，免得吳志剛歪到路溝裡去。
吳志剛罵了一陣，見沒人搭理他，又換了花樣罵：“春桃，你啞巴了？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要把我拐到野地裡去？我告訴你，我吳志剛可不是好惹的！”春桃還是沒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只看著前面的路。樹生心裡頭明白，春桃繞這條路，是不想讓小寶看見她這副樣子——臉上的傷、身上被扯歪的棉襖、架著一個滿身嘔吐物的醉漢。她自個兒丟人就夠了，不能讓小寶也跟著沒臉。
樹生跟在旁邊，心裡頭翻來覆去的想問春桃一句“你後不後悔”。當初嫁吳志剛，是她媽做的主，可也是她自己點了頭的。如今過成這個樣子，她後不後悔？可這話到了嘴邊，樹生又咽回去了。他是春琴的男人，春桃是長慶的媳婦，他一個做兄弟的，問嫂子這種話，太越界了。嫂子過得好不好，後不後悔，輪不到他來問。他要是問了，春桃說“後悔”，他怎麼辦？說“不後悔”，他又能怎麼辦？他啥也辦不了。樹生悶著頭走路，到底沒問出口。
繞了一大圈，終於到了吳家門口。院門虛掩著，樹生用肩膀頂開門，扶著吳志剛往裡走。院子裡一地狼藉——碎瓷片子撒了滿院，鍋蓋扣在地上，簸箕裡的麩皮撒了一地，連雞窩門口都摔了個破瓦盆。堂屋裡更沒法看，桌子歪著，凳子倒著，地上還有一攤沒幹透的水漬，不知道是潑的湯還是別的什麼。春桃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樹生把吳志剛扶進堂屋，擱在炕上。吳志剛沾了炕就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春桃彎下腰把他腳上剩的那隻鞋脫了，又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動作不快不慢的，像做了千百遍。
樹生站在炕邊，看了春桃一眼，說了一句：“嫂子，那我先走了。”他轉過身剛邁了一步，春桃忽然在後頭問了一句：“樹生，桂花……她孩子生了嗎？”
樹生站住了腳，回過頭來：“生了，嫂子。我姐生了個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春桃聽了這話，臉上閃過一層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別的什麼。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半句：“那……”後頭的話沒說出來。樹生看著她那表情，心裡頭明白了。春桃是怕桂花生了個閨女，男人不高興。她嫁進來這小半年，肚子一直沒動靜，吳志剛再沒給過她一天好臉色。她怕桂花也攤上這種事。
樹生沒等她說完，接過了話頭：“嫂子，你別多想。我姐夫是個頂好的人，我姐生閨女，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給孩子取名明月，還把建英建歡的姓都改了，跟著他姓趙，叫明珠、明珍。他說三個閨女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春桃聽著，眼眶慢慢紅了。她站在炕邊，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好一會兒沒說話。樹生看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可她到底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吸了口氣，抬起頭來，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就好。替我跟你姐說聲恭喜。”
樹生點了點頭：“行，我回去就跟她說。”
春桃又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算了吧，還是別說了。”
樹生愣了一下：“嫂子？”
春桃低下頭，聲音不大：“我這個樣子，有啥臉面跟桂花說恭喜？她好好的日子，別沾上我這晦氣。”她說著，抬腳把地上一隻臭襪子踢進了床底，像是要給自己遮住最後一點難堪。
樹生站在那兒，看著春桃單薄的背影，心裡頭堵得慌。他想說“嫂子你別這麼說”，可這話太輕了，說出來也沒用。他想說“你有啥難處就跟我們講”，可春桃的難處，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解決的。他張了張嘴，到底只說出來一句：“嫂子，那你保重。有啥事讓人往縣城捎個話。”
春桃嗯了一聲，沒回頭。樹生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堂屋，穿過滿地狼藉的院子，把院門輕輕帶上了。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吳家的院門關著，裡頭安安靜靜的，吳志剛的呼嚕聲隔著院牆都聽得見。樹生站了一會兒，悶聲嘆了口氣，往林家小院走去。
回到林家小院的時候，春琴正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掃落葉。風大，葉子掃了又落，她掃得有些不耐煩，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看見樹生推門進來，她把手裡的掃帚靠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把院門關了，插上門閂。
春琴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你說春桃嫂子的日子咋過成這樣？真夠糟心的。”
樹生搖了搖頭，走到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悶了一會兒才開口：“沒辦法，也是命吧。原來長慶哥在的時候，我最羨慕他倆了。長慶哥脾氣好，嫂子也體貼，兩個人從沒紅過臉，第二年就生了小寶，大伯和伯母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滿月酒擺了好幾桌。誰能想到天意弄人……”
春琴又嘆了一口氣，在樹生旁邊坐下來，拿手支著下巴：“誒，人的命，真是沒法說。”
兩個人悶悶地坐了一會兒，春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快收拾吧，收拾完咱回縣城吧。這村裡待著，心裡就跟被石頭壓著似的，喘不過氣。”樹生嗯了一聲，站起來把院子裡剩下的東西歸置好，春琴進屋把包袱拎出來，兩個人鎖了院門，沿著村路往鎮上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春琴回頭看了一眼林家坳，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半空中散成一片一片的。她想起春桃那張青紫的臉，想起吳志剛那一身嘔吐物的樣子，想起小寶坐在門檻上等媽的樣子，心裡頭沉甸甸的。她轉過頭來，加快了腳步，跟樹生並排往鎮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