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周家村出來，拐上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桂花抱著明月坐在副駕駛上，半天沒吭聲。趙景明起先以為她在哄孩子睡覺，側頭看了一眼，明月早睡著了，桂花眼睛盯著車窗外頭，眉頭擰著，嘴唇抿著，一看就是在想事。
趙景明把車開慢了些，問了一句：“咋了？想啥呢？”
桂花沒立刻接話，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遲疑著開口：“我在想樹根。媽在爹墳頭說的話，你聽見了吧？她說最放心不下的是樹根。她在縣城住了這麼久，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只敢在墳頭跟爹唸叨。我知道，媽這是不好意思跟我開口。”
趙景明嗯了一聲，沒插話。
桂花接著說：“媽肯定是看著幾個兒女日子都漸漸好起來了，就樹根過得最難。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個月落不下幾個錢，吳娟帶著健聰一個月跑一趟醫院，錢花得跟流水似的。樹根耳根子軟，以前做了不少膈應事，吳娟家那邊也一件接一件地鬧，可到底是自己弟弟。這門親事是我和爹親口答應的，爹走的時候我也答應過，要照顧媽，幫扶弟妹。如今我日子好起來了，看著他還在泥地裡掙扎，我心裡真不是滋味。”
趙景明把著方向盤，想了想，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樹根是咱弟弟，是該幫。可光給錢不頂事，給一回兩回行，給多了他自個兒心裡也不得勁。再說了，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手一鬆就花出去了，你給他多少他都能給你造完。最重要的還是得讓他跟吳娟自己有個賺錢的門路，咱要幫就得幫到點子上。”
桂花若有所思，唸叨了一句：“賺錢的門路……讓他們也開個店？”她自己又搖了搖頭，“不太行，他肯定沒本錢。開個店得租鋪面、置辦東西、進貨，哪樣不要錢？他手裡那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趙景明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是怎麼起來的了？”
桂花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對哦。我剛到縣城那會兒，就是支了個攤，沒租店面。一缸醃蘿蔔，一塊板子，一張凳子，就幹起來了。先擺攤，本錢小，賠了也不傷筋動骨，等買賣穩當了再想著租店面。”
趙景明點了點頭：“對。樹根別的本事沒有，可他有把子力氣。擺攤的活，搬搬扛扛的，他幹得來。吳娟在店裡也幹了小一年，灶上活也拿得出手。他倆要是肯吃苦，支個吃食攤子，差不了。”
桂花又想了想：“可攤上賣什麼呢？”
趙景明看了她一眼：“你不剛學了湯粉嘛。我跟你說，這個正合適。鄧老闆那個湯粉，縣城獨一份，你學會了，樹根和吳娟要是也能做出來，就算不在縣城，在鎮上支個攤也行啊，趕集的人多，不愁沒生意。本錢小，掙的是辛苦錢，可只要肯幹，一個月下來比你給他塞錢強。”
桂花聽了，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暗了些：“可那手藝是鄧老闆教給我的，我轉手教給樹根，鄧老闆那邊……”
趙景明搖了搖頭：“鄧老闆把配方都給你了，也沒說不讓教給別人。他不是說的不讓你把這碗粉搞砸了嘛，樹根和吳娟要是真能用心做，也算是讓更多人知道這碗粉的鮮了，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回頭跟鄧老闆說一聲，他那人豁達，不會計較這個。”
桂花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回頭我跟鄧老闆說一聲，他要是沒意見，我就把湯粉的法子教給樹根和吳娟。讓他們先支個攤試試，要是真能做起來，也了了媽一樁心事。”
趙景明嗯了一聲：“本錢的事你也別擔心，咱可以先出，但樹根那邊你得跟他說，這錢是借的，不是白給的，讓他心裡有數，這錢得還。他要是有心氣，肯定憋著勁掙回來。”
桂花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來看著趙景明：“景明，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一大家子是個拖累？管了這個管那個，沒完沒了的。秋菊那邊剛出嫁，樹根這邊又得操心，後頭還有冬梅、樹皮，哪個都丟不下。”
趙景明正專心看著前面的路，聽到桂花這麼問，把車慢慢靠邊停了，拉了手剎，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桂花。
“桂花，我從來沒這麼覺得。”他說得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們是一家人，當然應該互相扶持。你幫樹根，我沒二話。再說了，咱家賺錢你可是大頭，你都不嫌棄我，我哪敢說啥啊。”
桂花被他這話逗得噗嗤一笑，拿手推了他一下：“說啥呢，啥大頭小頭的，不都是給家裡賺的。”
趙景明嘿嘿笑了兩聲，重新打著了車，把車拐上大路：“這不就對了嘛。你幫樹根，我幫樹根，咱倆一塊幫，這日子才能過起來。你一個人操心，操不過來。往後家裡的事，你大大方方跟我說，咱一塊想辦法。”
桂花抱著明月，靠在椅背上，心裡頭那團亂麻好像鬆快了些。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閨女，又抬頭看了看趙景明的側臉，冷不丁冒一句：“景明，你說樹根和吳娟要是真能把湯粉攤支起來，生意能好不？”
趙景明一邊開車一邊說：“行不行的，得幹了才知道。只要他倆肯吃苦，把料給足了，把味兒做正了，不愁沒回頭客。你看你在縣城這些年，靠的不就是實在？料足味兒正，不坑人，買賣就能長久。樹根和吳娟要是能明白這個理，差不了。”
桂花點了點頭，心裡頭盤算著：明天得先去和鄧老闆說一聲，再找個時間去工地問問樹根，看看他咋想的，本錢她出，手藝她教，攤子讓他們自己撐。她不能管他們一輩子，可她得幫他們把這個頭開了。
桂花抱著明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莊稼地，眉頭慢慢鬆開了。她想起鄧老闆說的那句話——人的一生，並不需要有多少錢，有健康的身體，有平和的內心，還有保持善意的本心，就夠了。
她幫樹根，不是因為她有多少錢，是因為她有這個心，也有這個力。這個力，是鄧老闆教她的手藝給的，也是趙景明跟她一塊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