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桂花香門口的時候，店裡最後一桌客人剛走，玉蘭正準備拿抹布擦桌子，聽見車響抬起頭來，就看見趙景明從車斗裡一袋一袋往臺階上扛東西——先是紅薯，再是蘿蔔，然後是一大袋帶殼的花生，兩捆乾菜，最後還從車斗裡拎出兩隻綁著爪子的老母雞，擱在地上撲稜了兩下。
玉蘭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擱，走過來看了看這一地的東西，呲著牙笑：“桂花，你這是回家去了還是進貨去了？家都讓你搬空了吧？”
桂花抱著明月從副駕駛上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把明月往玉蘭懷裡一塞：“幫我抱會兒，我手都麻了。”她轉身進店裡，從櫃檯後面拎起水壺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擱，才緩過氣來，“這都是王嬸給的，我想著好久沒見他們了，就去看了一眼。誰知道去了就帶回這麼多東西，推都推不掉。王嬸那個人你也知道，給東西往多了給，你不要她還不高興。”
玉蘭抱著明月，拿手指頭輕輕點了點孩子的小鼻子，嘴裡說著：“到底還是王嬸疼你。我上回回去，也沒見她給我塞這些。”桂花推了她一下：“咋沒想著你？你看到那兩隻雞了沒？王嬸怕咱不夠吃，特意抓的兩隻，讓咱一起燉著吃，誰也不能落下。”玉蘭笑了一聲：“這王嬸，也太捨得了。下回我回去得好好謝謝她。”
兩個人正說著，外頭傳來明珠明珍嘰嘰喳喳的聲音。春琴一手牽著一個，從巷口那頭走過來，兩個丫頭看見門口停著貨車，猜到爸媽回來了，掙開春琴的手就往店裡跑，一邊跑一邊喊：“爸！媽！你們去哪兒了？我早上起來就不見你們！”
明珠跑在前頭，明珍跟在後頭，兩個丫頭一左一右扒著桂花的大腿，仰著臉看她。桂花蹲下來，把兩個閨女攏到跟前：“我們去送姥姥回家了。姥姥在咱家住得久了，想家了。”
明珍嘴快：“那姥姥啥時候再來？”桂花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頭髮：“過些日子就來。姥姥說了，等家裡收拾利索了就上來看你們。”明珠在旁邊補了一句：“那姥姥走的時候咋不跟我們說一聲？我早上起來就沒看見她。”桂花笑了一下：“走得早，你們還睡著呢。姥姥說了，讓你們好好上學，下回她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春琴走進來，跟桂花打了個招呼：“姐，我先回去了，鋪子裡就樹生一個人，他嘴笨，我不在怕他招呼不過來。”桂花應了一聲：“去吧去吧。”又想起什麼似的，追了一句，“這陣子又賣不少吧？看你氣色好得很。”
春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最近換季了，城裡人愛打扮，買衣裳的多。是還行。”她說著往門口退了兩步，“姐，我不跟你說了，我真得走了。樹生那人你知道的，客人問個價他都臉紅。”桂花擺了擺手：“去吧，路上慢點。”春琴出了門，快步往東街那頭走了。
玉蘭把明月遞迴給桂花，彎腰把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往灶房裡搬。桂花抱著明月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說：“玉蘭，明兒早上你看著店，我得出去一趟。”玉蘭頭也沒抬：“幹啥去？”桂花說：“去找鄧老闆。”
第二天天剛亮，桂花把明月背在背上，叮囑趙景明送明珠明珍上學，踏著霧氣就出了門，走到城東湯粉店門口，鄧老闆正蹲在門口捅爐子，看見她來了，拿火鉗指了指屋裡：“來得正好，我剛熬上湯，進來喝一碗。”桂花跟著他進了門，在靠牆的位子上坐下來，開門見山把樹根的事說了。
“鄧老闆，我有個弟弟，在工地上幹活，日子過得緊巴。我想著，您教我的湯粉手藝，我能不能也教給他？讓他也能支個攤，好歹有個掙錢的門路。”
鄧老闆把火鉗擱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她對面坐下來，想了一會兒。桂花心裡頭有些打鼓，又補了一句：“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
鄧老闆搖了搖頭：“這手藝教給你了，就是你的了。你想教給誰，我不攔著。”他頓了頓，看著桂花，“可我就一個要求。”
桂花趕緊問：“啥要求？”
鄧老闆說：“好好幹，別辜負了這手藝。不管是你做，還是你弟弟做，都不能給我做走樣了。料得給足，味兒得做正，不能偷工減料，不能糊弄人。你要是能保證這點，我就沒意見。”
桂花使勁點了點頭：“鄧老闆您放心，我肯定盯著他。樹根那人雖然悶，可幹活實在，不耍滑頭。我教他，我盯著他，保證不會偷工減料，砸了您的手藝。”
鄧老闆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那就行。回頭你帶他來一趟，我親自跟他說兩句。”
從湯粉店出來，日頭已經冒出來了。桂花站在街邊想了想，沒回桂花香，拐了個彎往工地那頭走。她得先去問問樹根，看看他自己願不願意幹。她不能光替人家做主，得聽聽樹根咋想。
工地上灰撲撲的，樹根正跟幾個工友一起從車上卸水泥，肩膀上搭了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的。桂花在工地門口站了一會兒，樹根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把肩上的水泥袋子擱下來，走過來：“姐？你咋來了？”
桂花把他拉到一邊，沒繞彎子，把湯粉的事說了。樹根聽完，悶了一會兒，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姐，我沒幹過這個，能行嗎？我怕幹不好。”
桂花看著他：“你肯吃苦，就能行。擺攤比在工地上輕省，掙得也比工地上多。本錢我出，手藝我教，你只要肯幹，差不了。你回去跟吳娟商量商量，想好了給我回話。”
樹根低下頭，攥著毛巾的手緊了緊，悶聲說了一句：“姐，我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