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碗麵，吃了兩口，忽然把碗擱下來，抬頭看著林母和桂花，嘴唇動了動，像是攢了半天的話終於要說出口了。
“媽，姐，以前是我不對。”吳娟的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是我心眼子小，聽我爹媽躥搓著分家，總覺著你們偏心，總覺著自己吃虧。可我真沒啥壞心，我就是想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
她低下頭，看了看林母懷裡抱著的健聰，眼圈紅了：“可自從生了健聰，村裡人見了我都躲著走，連我爹媽都怕被我拖累。我媽沒了，我爹更不用說了，吳梅吳霞還小，我一個人帶著健聰，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想想這日子，真不知道咋往下過。”她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又看了看桂花，“媽，姐，你們不但不嫌棄我，就連吳霞住在家裡，也沒說半個不字。我以前真不是人。”
林母把健聰往懷裡攏了攏，伸手把吳娟的手拉過來握著：“娟子，過去了就不說了。一家人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你以前有你的難處，媽心裡有數。往後咱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桂花也在旁邊接了話：“娟子，只要你是真心踏踏實實過日子，就不怕。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你看我，當年從村裡出去的時候，啥也沒有，如今不也過來了？”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帶著健聰不容易，可你身後有我們呢。吳梅在縣城站穩了，吳霞也懂事，樹根在工地上雖然累，可人踏實。這一家子，垮不了。”
吳娟使勁點了點頭，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端起碗來接著吃麵。這回她吃得快了，呼嚕呼嚕幾口就把一碗麵吃完了，放下碗，站起來要去洗碗。桂花把她按住了：“你坐著，我來。”吳娟沒再爭，坐回去，把健聰從林母懷裡接過來，摟在懷裡。
天色還早，日頭掛在半空，暖烘烘的。桂花看了看外頭的天，跟林母說了一句：“媽，我想回一趟周家村，去看看王叔王嬸，過年也沒回去看看。”
林母點了點頭：“去吧，你王叔王嬸待你好，當年你那麼難，多虧人家幫襯，該去看看。”
桂花應了一聲，把明月從林母懷裡接過來，裹好了襁褓。趙景明已經把車打著了，在院門口等著。桂花抱著明月走到車跟前，又回過頭來看了林母和吳娟一眼：“媽，我們去了一會兒就直接回縣城了，景明明天還要上班，不能耽擱太久。”
林母擺了擺手：“好，路上慢點開，去吧。”她把明月的包被又攏了攏，往桂花懷裡掖了掖被角。
吳娟抱著健聰走到院門口，衝桂花說了一句：“姐，你放心吧，家裡有我呢。”桂花對她點了點頭：“有事給我打電話。”
車子開動了，林家坳的土路在車輪底下往後退。桂花抱著明月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後視鏡裡車輪碾起來的塵土，忽然說了一句：“景明，這條路我走了無數遍，從來沒想過還能坐車去。”
趙景明一邊開車一邊笑：“你現在可是縣城響噹噹的林老闆了，以後咱也買輛車，到時候我專門給你當司機，你想去哪就去哪。”桂花笑了一下：“我可不敢想，車子多貴啊。”趙景明就笑：“有啥不敢想的？以前你也沒想過你的醃蘿蔔能賣錢啊。”桂花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也是。”
從林家坳到周家村，開車也就十來分鐘的路。車子拐進周家村那條熟悉的土路，桂花看著窗外的土牆和柴火垛，心裡頭翻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每天天不亮就挑著擔子出去擺攤，受盡委屈和冷眼，現在的好日子，是那時候想都不敢想的。
車子停在王嬸家門口，還沒熄火，王嬸就從院子裡探出頭來了。她正端著一簸箕玉米粒餵雞，聽見車響，抬頭一看，愣了一下，隨即把簸箕往地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來，嗓門亮堂堂的：“老頭子！老頭子！快看，快看，桂花回來了！桂花回來了！”
王叔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旱菸袋。他比上回桂花見他的時候老了些，背有點駝了，可精神頭還行。他衝趙景明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桂花，話還是不多，就說了三個字：“回來了。”
王嬸已經湊到桂花跟前，一把把明月接過去，摟在懷裡，低頭看了看，嘴裡嘖嘖了兩聲：“喲，這是咱們明月吧？可真好看。”她抱著明月不捨得撒手，嘴裡絮絮叨叨的，“上次我打電話去店裡，你在坐月子，玉蘭接的，說生了個閨女，六斤二兩。可擔心死我了，要不是你叔這陣子身子不好，我就去縣城吃滿月酒啦。”
桂花一聽這話，趕緊問了一句：“叔，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縣城看看？”
王叔擺了擺手，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不礙事，老毛病了，這兩天好多了。上了年紀，身子骨不比從前，不耽誤吃不耽誤喝的。”他說著衝趙景明點了點頭，“景明，進屋坐。”
王嬸抱著明月往院子裡讓，嘴裡喊著讓王叔去殺雞，燉湯給桂花補補。趙景明趕緊攔：“不用了王嬸，我們坐一會兒就走，別折騰了。”桂花也說：“王叔王嬸，別忙了，咱就坐著說會兒話就行。”
王嬸不聽，把孩子往桂花懷裡一塞，轉身就往雞窩那頭走：“不折騰不折騰，自己養的雞，又不花錢，你剛生了明月，得補補。”桂花還要攔，趙景明拉了她一下，小聲說：“讓王嬸去吧，你攔不住。”桂花只好坐回去，看著王嬸風風火火地抓雞去了。
王叔在院子裡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跟趙景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問了幾句縣城的事，又問了問桂花店裡生意咋樣，趙景明一一答了。王叔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不怎麼插話，可聽得很認真。桂花抱著明月坐在旁邊，看著王叔那張老了不少的臉，又想起了爹，自己酸酸的。
“叔，”桂花開口了，“你跟我嬸年紀也大了，地裡活別太拼了，能撂就撂點。”王叔擺了擺手：“撂不下，種了一輩子地，不種地幹啥去？閒著也是閒著。”桂花笑了一下，沒再勸。她知道，讓王叔不種地，比讓他種地還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