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明把紙錢燒完了，又在墳前蹲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墳頭跟前湊了湊，清了清嗓子，開口了：“爹，我給建英建歡改名了，趙明珠，趙明珍。三個閨女，名字裡都帶個‘明’字，心明眼亮的意思。”他抬頭看了一眼桂花懷裡的明月，又低下頭來，聲音沉了些，“爹，我答應過你，一輩子不偏心，對桂花好。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桂花在旁邊聽著，鼻子一酸，沒吭聲。林母站在後頭，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沒插話。
趙景明說完這幾句，又燒了兩張紙錢，站起來退到一邊，把地方讓給林母。林母走過去，蹲在墳前，把手裡那沓紙錢一張一張往火堆裡擱，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的。
“老頭子，我來看你了。”林母的聲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人拉家常，“家裡的事，我得跟你說道說道。樹生和春琴也進城了，開了個服裝鋪子，生意挺好的。春琴那丫頭能幹，鋪子拾掇得有模有樣的。就差生個孩子了，淑珍剛剛還唸叨呢，說琴兒別光顧著做生意，也該要個孩子了。”
她停了一下，拿火鉗撥了撥火堆，又添了兩張紙錢：“秋菊也結婚了，嫁到了縣城。她男人叫海濤，也是個實誠孩子，開了家辣菜館。那手藝老好了。”她說到這兒，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可很快又落下去了，“冬梅馬上就高考了，她挺有信心的，每天都在看書。這孩子像你，悶頭幹事的料，啥也不說，心裡頭有數。”
火苗噼啪響了兩聲。林母又燒了幾張紙，接著說：“樹皮大了，懂事了，也不那麼皮了。就是學習老跟不上，考的還沒冬梅一半多，老頭子，你說咋整？”她嘆了口氣，像是真在等墳裡的人給她出個主意似的。
“最讓我頭疼的是樹根。”林母的聲音低了些，“工地上累，他看著瘦了不少。吳娟帶著健聰，每個月都要去醫院複查，也沒見個好轉。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攤上這麼個身子。”她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樹根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心裡頭壓著事。他那個老丈人吳志剛，三天兩頭鬧騰，樹根夾在中間難做人，吳娟比從前好多了，許是經了事，倒是踏實過日子了。”
她頓了頓，又燒了兩張紙，聲音緩下來：“誒，老頭子，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啥也不用管。你往那兒一坐，幾個孩子都服你。你說兩句，他們聽。如今你走了，我拿不定主意啊。”
火堆裡的紙錢燒成了灰，風一吹，飄起來幾片黑灰。林母看著那灰飄遠了，忽然又問了一句：“你在那邊還習慣不？你也沒個愛好，就種了一輩子的地。那邊有沒有地給你種？要是沒有，你就跟那邊的人說說，你種地是把好手，讓他們給你分一塊。”她說著說著，聲音啞了，“今天給你多燒了點紙錢，你不用省，在那邊大大方方的花。想買啥買啥，別跟活著的時候似的，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桂花在旁邊聽著，眼眶紅了。她把明月往懷裡攏了攏，走上前一步，蹲在她媽旁邊，沒說話。
林母又往火堆裡添了最後幾張紙錢，看著它們燒完，才慢慢站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著墳頭說了最後一段話：“老頭子，別擔心我，我挺好的。孩子們都孝順，我都去城裡住了好幾回了。這村裡，誰家老太太有我命好？”她說到這兒，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拿手背抹了一把，沒抹乾淨，“行了，我走了。下回再來看你。”
桂花把母親扶起來，自己又蹲下去，對著爹的墳頭說了一句：“爹，你放心，家裡有我呢。”她說完，把明月往墳前湊了湊，讓孩子的小手在墳前的土上碰了一下，“明月，跟姥爺說再見。”
明月的小手在土上抓了一把，抓了一手泥，也不知道啥意思，咧著嘴笑了一下。桂花把她的手擦乾淨了，站起來，一手抱著明月，一手扶著林母，往山下走。趙景明跟在後頭，把墳前的香燭灰燼收拾乾淨了，才快步跟上來。
走到半山腰，林母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日頭照在墳頭上，新添的土黃澄澄的，旁邊的松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林母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過身接著往山下走。桂花走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可手一直扶著林母的胳膊，沒鬆開過。
幾個人回到家的時候，院門還是虛掩著，桂花把明月遞給趙景明抱著，自己把林母扶進堂屋坐下，給她倒了碗水。她四下裡看了看，吳娟還沒回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娟子咋還沒回來？”桂花問了一句。
林母喝了口水，也四下看了看：“剛剛回來就沒見人，不會還在地裡吧？”
桂花把明月從趙景明懷裡接過來餵奶，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吳娟回來。她把明月交給林母，自己往地裡走了一趟，地頭轉了一圈，沒人。又去隔壁劉嬸家問了問，劉嬸說早上看見吳娟揹著健聰往鎮上方向去了，說是去趕集。桂花心裡頭有點不踏實，回到院子裡等著。
又過了大半個鐘頭，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吳娟揹著健聰進了院門，額頭上全是汗，臉曬得紅撲撲的，衣裳前襟上沾著些泥點子。她背上還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頭擱著一小把韭菜，用草繩扎著，已經有點蔫了。
桂花迎上去，接過她背上的健聰，問了一句：“娟子，你去哪兒了？回來沒見你，地裡也沒找到。”
吳娟把籃子從背上卸下來，擱在臺階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姐，我去鎮上了。攢了點雞蛋，地裡的菜也吃不完，我就想著能賣點是點，換幾個零花錢。”
桂花低頭看了看那個籃子，只剩一小把韭菜，其他的應該都賣完了，她心裡頭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當年在周家村，也是這樣，一個人帶著建英建歡，攢幾個雞蛋，拔幾把菜，一趟一趟往鎮上跑。那時候她也是這麼想的——“能賣點是點，換幾個零花錢。”一模一樣的話，從吳娟嘴裡說出來，她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
林母從堂屋裡出來，忙過去把健聰從桂花手裡接過來，抱在懷裡拍了拍。桂花蹲下來，把籃子裡的韭菜歸置了歸置，抬起頭看著吳娟：“還沒吃飯吧？”
吳娟擺了擺手：“不餓，路上啃了個饅頭。”
桂花站起來，拉著吳娟的胳膊往灶房走：“饅頭頂啥用？我去給你煮碗麵，你坐著歇會兒。”
吳娟還要推：“姐，不用麻煩，我真不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