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碎草打在褲腿上,粗糲的布料蹭得腳踝發疼。
宋夏沒接話,指尖摳著警哨的棉繩,繩結勒得指腹泛出淺白的印子。
她盯著許墨臣夾著煙的手,指甲修剪得齊整,指節上留著常年握鋼筆磨出的硬繭,和父親手上的繭長在同一個位置。
許墨臣把剩下的半根菸扔在地上,拿皮鞋尖碾滅,火星子在霜地裡閃了兩下,徹底暗下去。
他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細框眼鏡,手杖往地上輕輕一頓,黃銅杖頭撞在凍硬的土面上,發出悶沉沉的聲響。
“你爸那個人,哪都好,就是太理想化。”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聊大學裡一起逃過課的老同學,沒半分殺了人之後的慌亂。
“當年我們代表團出訪東南亞,看見人家的西藥廠流水線轉起來,藥片一瓶瓶往下裝,產量頂得上我們十個中藥廠。我們那時候呢,前線的止血藥供不上,山裡的藥農採了藥材運不出來,老百姓買個感冒藥都要憑票。”
風颳得他風衣的下襬掀起來,他也沒去攏。
“他抱著那些古方當寶貝,說什麼是老祖宗留的根,不能落到外人手裡。可方子鎖在保險櫃裡,放在落灰的書架上,能救得了前線戰士的命?能換得來工廠裝置?能換得來急需的外匯?”
宋夏喉嚨裡發澀,像塞了一把幹槐樹葉。
她想起無數個深夜,父親坐在書桌前翻醫書,檯燈的黃光照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菸灰掉在泛黃的紙頁上,燒出小小的窟窿。
父親總摸著她的頭說,方子是救人的,不是拿來做生意賺黑心錢的。
“我找蛇環的人談過。”
許墨臣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點菸味。
“他們出美金,出最先進的提取裝置,幫我們建符合標準的藥廠,只需要把幾個經過驗證的止血古方拿出去,申請專利,賣去東南亞,賣去歐洲。賺來的錢,一部分拿來建廠子,一部分給跟著我乾的兄弟們謀點福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點笑意。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我是想讓中醫走出國門,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藥好用。可你爸不同意,非說我是裡通外國,非要把舉報材料遞上去,要斷所有人的路。”
“所以你就殺了他。”
宋夏開了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我給過他機會。”
許墨臣的語氣裡帶了點惋惜。
“前前後後談了三次,第一次在他辦公室,我關著門跟他聊了兩個小時,第二次去你家,帶了兩罐上海產的麥乳精,給你買了半斤水果糖。第三次在出訪的火車上,我把利弊掰碎了跟他說,只要他點個頭,副廠長的位置是他的,房子能換大的,你也能去最好的學校讀書。”
他頓了頓,手杖在地上劃了道淺印。
“可他非要舉報,非要擋大家的財路,非要斷了整個中醫行業往前走的路。我沒辦法,只能讓錢國棟把路線遞出去,邊境設伏,是他自己選的死路。”
領口的對講機傳來極輕的電流聲,張偉在那邊壓著聲音罵了句髒話,被司馬明伸手按住,沒了動靜。
宋夏隔著外套按了按領口的位置,指尖碰到硬邦邦的錄音裝置金屬殼,涼得刺骨。
她抬眼盯著許墨臣,風吹得劉海擋在眼前,她也沒抬手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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