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風很大,吹得幾位單于的衣袍,獵獵作響。
赤髯單于枯坐在那兒,跟一截燒焦的木頭樁子似的,眼睛裡頭的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旁邊的孫鵬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望著遠處那嫋嫋升起的黑煙,兀自沉默了很久。
不用問,用手指頭想都知道,這是出自誰的手筆。
不知道過了多久,驚雷停,寒風起,烏雲散,豔陽照。
紫寶兒看著底下那群還呆愣著的礦奴們,一個個跟泥塑木雕似的,身上衣衫襤褸,滿臉滿手都是泥灰和血痂。
他們被奴役了太多年,眼睛裡頭的驚恐已經成了底色,連劫後餘生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紫寶兒無奈,輕輕嘆了口氣。
她小手一揚,一片柔和的金光從天而降,暖洋洋地落在他們身上,像母親的手,撫過每一道猙獰的傷疤。
斷骨處微微發癢,潰爛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連那些積年的舊傷都在一點點消退。
金光餘勢未消,又化作一道明亮的利箭,箭頭指向南方,指向邊關的方向。
“回家去吧。”紫寶兒輕聲呢喃,聲音混在風裡,輕輕送進每個人耳中。
話音未落,她小手再一揚,那些從鐵弓部落裡搜刮出來的金銀珠寶,像雨點般紛紛灑落,不偏不倚,人手一份。
有金有銀,有珠有玉,不多不少,正好夠他們回到家鄉安身立命。
就當作是這些年當牛做馬被人奴役的一點補償吧。
只是,錢能補一時之窮,身上的傷能靠金光癒合。
可這麼多年被奴役的恐懼,被鞭子抽出來的絕望,被踩在泥裡踐踏的尊嚴……
所有這些,還得靠時間一點點去舔,去養,去慢慢癒合。
“回家?”
一個老礦奴聽到了風裡那聲輕語,渾身一震。
他雙手死死抱著從天而降的包裹,嘴唇翕動著,翻來覆去地咀嚼這兩個字,回家。
這兩個字,他夢裡不知道唸叨了多少回,每回醒來,都是滿臉的淚。
如今真真切切聽見了,渾濁的老淚又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老礦奴沒有立刻跟著大部隊走。
他抹了把臉,蹣跚著轉過身,朝營地西北角走去。
那裡有間低矮潮溼的窩棚,泥巴糊的牆,頂上鋪著爛草,門口掛著一條不知縫了多少補丁的破氈子。
是他在這個鬼地方熬了八年的“家”。
窩棚裡除了幾把休息用的乾草,就只藏著一件最要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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