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小聲點,你他孃的不想活了?”另一個老兵忙打斷他,還做賊似的朝四周薩摩了一圈,見四周沒人,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單于最忌諱人提這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怕什麼怕?都多少年了,”前頭那個滿不在乎地冷哼了一聲,“再說了,做都做了,還怕人說不成?”
當真是那啥,又當又立的,一丁點擔當都沒有。
老兵喝了幾口馬尿,膽子也壯了三分,嘴上越發沒個把門的。
“要我說啊,那中原女人也是個性子烈的,知道自個兒男人被小叔子害死了,硬是抱著孩子四處跑,從不在一個地方久待。嘖嘖,帶著個半大娃娃東躲西藏的,那也是不容易。”
他也就是仗著所謂的酒壯狗熊膽,要擱平時,誰敢如此直言不諱?
後頭那個嘆了口氣,酒勁上頭,舌頭也不利索了。
“可不是,就那個,那個朱臨,嘖嘖,要是知道他親爹親孃都是讓他親叔叔一家給害死的,他還認兇為親……”
“也不知道他爹孃,還不得氣得從地裡爬出來,打死那個不孝子?”
不想著給爹孃報仇也就算了,還錯把賊子當恩人。
“唉!”
“唉!”
兩人嘆完氣,四目一對,忽然覺出後脖頸子發涼。
“噓,禁聲,那小子過來了。”
一抬頭,正撞上朱臨直勾勾看過來的目光。
兩個酒蒙子嚇得酒都醒了大半,趕緊閉上了嘴巴,互相攙扶著爬起來,貼著牆根,連滾帶爬地踉踉蹌蹌走了。
剩下朱臨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的馬刷“啪嗒”一聲掉進了水桶裡,濺起的水溼了褲管。
他腦子裡頭嗡嗡的,反反覆覆轉悠著那幾句話,“卡拉哈”“親哥哥”“中原女人”“認兇為親”“不孝子”……
每一個字,都跟錐子似的扎進他耳朵裡。
那一刻,朱臨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碎成了泡沫!
他甚至聽見了碎裂的聲響,不是從外頭傳來的,是從身體裡,從骨頭縫裡,從心口最深處,“咔嚓咔嚓”地碎了一地。
朱臨丟下水桶,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亂,像後頭有鬼在攆。
回到石屋,門一關,外頭的光和聲全被隔絕。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背抵著門板,胸膛劇烈地起伏。
緊接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嘔”地乾嘔起來,直嘔得眼淚都嗆了出來。
他以為的仇人,原來不是仇人。
他認了十年的“親”,原來才是真正殺了他爹孃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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