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繼續南下,沿途偶爾遇見商船漁舟,遠遠看見掛有大明旗幟的船隊,大多提前避讓。朱瞻均也不驚擾,只令船隊晝夜兼程。
四月十六,船隊抵達滿剌加海峽北口外的廖內群島水域。前鋒哨船探得訊息:舊港水寨已有所警覺,水寨外多了幾艘巡哨船,寨牆也似乎加高了一截。老船主手下的探子確實不弱,估摸著已經嗅到了風聲。
朱瞻均當機立斷,啟動預定的分兵之策。
一支由六艘快船組成的小艦隊脫離主力,換上南洋商船的塗裝,船上插著交趾國商號的旗帆,在黃昏時分從舊港東北面的礁群水道緩緩靠近,船上貨物艙裡裝的都是些乾貝、丁香、檀木等南洋土產,看上去與普通商船並無二致。帶隊的指揮僉事楊志帶著幾名扮作商賈的錦衣衛,在船頭擺起茶桌,悠閒自得地品茶,暗中記下沿途的暗礁和哨位。
主力艦隊則趁夜色轉向西南,繞行滿剌加海峽南側,悄悄靠近舊港後方的一處隱蔽漁灣。這處漁灣是老舵公憑記憶指出的,說是早年隨三寶太監下西洋時曾在此補充淡水,當地土人聚居不多,少有外人知曉。
抵達漁灣後,朱瞻均令各船拋錨熄火,全部兵士換上輕便的藤甲軟靴,將火炮推上甲板做好炮擊準備,但嚴禁出聲,所有號令一律以手勢傳達。
當夜無月,海面黑沉沉一片,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朱瞻均坐在旗艦船艙中,面前點著一盞蒙了厚布的油燈,照亮桌面上攤開的舊港水寨圖。圖上標註著寨門、望樓、庫房和冶鐵坊的位置——這張圖是沈墨言根據泉州案中繳獲的海圖、以及幾份零散的舊港情報拼繪而成,雖然不是十足精準,但大致方位已經清楚。
“後山別院在這裡。”沈墨言伸手指著一處靠近山崖的小方塊,“老船主素來多疑,將魏小娥安置在自己的宅院後方,中間只隔一道竹籬。若要救人,最好的時機是混戰之後——趁亂摸進去,比正面強突要穩妥得多。”
朱瞻均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處標記上,沉默片刻,低聲道:“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此戰的關鍵不是毀掉多少船寨,而是活捉老船主,斷了他多年的根基。”
“殿下放心,周彪親自帶人去後山別院,手到擒來。”
“周彪得盯著水寨正面,另派一隊繞後。”朱瞻均抬頭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若是老船主見勢不妙,棄寨登船逃往滿剌加,須得有快船沿海峽東面攔截。凌波號是新造的快速艦,吃水深、速度快,我讓它埋伏在東南出口的暗礁之後,待其船隻駛近,忽然出擊攔腰撞斷。”
沈墨言應聲記下,正準備退出去,忽然又想起一事,轉身道:“殿下,末將方才收到訊息,趙廣明所部在巡邏時,截獲了一隻單獨南下的商船。船主自稱是滿剌加北部的回回商人,但押送貨物的箱子夾層裡搜出了軍器圖樣。”
朱瞻均目光一凝:“圖樣呢?”
“已經送過來了。”沈墨言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筒,展開來只見上面畫著一架水力鼓風機的全形,旁邊注著數個尺寸數字,邊角處赫然鈐著一朵淡青色的纏枝蓮印。
“又是蓮紋。”朱瞻均眉梢微挑,“這是老船主從大同煤窯那套假圖紙上仿繪的,還是魏承祖早年所繪的原本?”
“從紙張和墨跡看,應是去歲所繪。”沈墨言道,“看來老船主手底下也有畫工,已能將魏氏圖樣臨摹得八九不離十。”
朱瞻均冷笑一聲:“臨摹得再像,終歸不是正品。他造出的炮,若照著這圖樣澆鑄,頭幾爐興許能成,多鑄幾爐便要炸膛——這正是當時我給瓦剌佈下的暗子。看來老船主確實與瓦剌有聯絡,現下連這套圖紙都到南洋了。”
他略作沉吟,吩咐道:“把圖紙收好,待擒住老船主後,一併作為通敵的罪證。”
“是。”
天亮之前,朱瞻均登上了岸,帶著數十名親兵摸到漁灣北面的一處山丘上。從這裡可以遠遠望見舊港水寨的輪廓——灰濛濛的寨牆依山而立,牆頭插著一排火把,火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隱約能看見巡夜的人影來回走動。
“寨牆高約兩丈,牆基用的是石塊,上方是木柵。”領路的當地嚮導是個瘦小的馬來人,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話,低聲比劃道,“寨門朝東,門外有一道壕溝,平日只放下一座吊橋通行。後面山崖有一條小路,可以繞到後山別院,只是那條路年久失修,堆了不少碎石,夜裡不好走。”
“你走過那條路?”朱瞻均轉頭看向嚮導。
“小的三年前給寨裡送過糧食,走過一回。”嚮導搓著手,“那路窄得很,兩人並排都難,但盡頭十二丈外便是後山別院的院牆,牆下有一道雨水溝,人可以鑽進去。”
朱瞻均拍了拍他的肩,賞了一錠銀子:“你帶我們的人走一趟,若事成,另有重賞。”
嚮導連聲應下,兀自喜得合不攏嘴。
晨光漸亮,水寨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朱瞻均望遠鏡順著海面看去,那幾艘巡哨船仍在東面轉圈,而主力艦隊潛伏的漁灣方位,因有消沉的巖山遮擋,未被發現。他回頭命旗手打出訊號:“令周彪所部於午時造飯,未時三刻發動佯攻;楊志所部在東北礁群虛張聲勢,牽制巡哨船;凌波號於陣列後隱伏,待命截殺。”
各船旗語依次傳遞,萬事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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