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太久。”朱瞻均當時如此回答，“皇爺爺已五十有五，北巡漠北在即，瓦剌脫歡虎視眈眈，我們沒有八個月。”
沈墨言沉默良久，最終提筆在草圖角落寫下一行小字，那是隻有他們兩人才能看懂的密寫符號，記錄著燭芯草浸醋後書寫的隱形墨跡配方：“若將西山軍器監現有三十名核心匠人分為三班輪值，晝夜不停，或許可將八個月壓縮至五個月。但前提是——所有匠人必須服用你從《本草綱目》中抄錄的‘鐵落飲’加減方，否則不出兩月便要有人咳血而亡。”
《本草綱目》——朱瞻均腦海中閃過這個書名時，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李時珍此刻尚未出生，他手中的“鐵落飲”加減方，其實是他根據後世記憶與太醫院舊檔拼湊而成的替代配方，以鐵落、磁石、硃砂為主藥，輔以黃芪、當歸、酸棗仁，專治匠人長期吸入鐵粉塵所導致的肺疾。這本是權宜之計，但此刻看來，任何能夠加速軍工生產的細微改進都彌足珍貴。
“殿下，”艙門外傳來魏小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拓片副本已全部整理完畢，按文冊、圖樣、密檔三類分裝三卷。另有一事需向殿下稟報——”
魏小娥走進艙來，將那柄祖傳銀鎖放在海圖桌上，鎖身八瓣蓮花紋在晨光中泛著暗銀色的啞光：“方才我在整理北庫銅版拓片時發現，其中一張標註‘至正大銅炮藥室結構圖’的銅版背面，還有一層陰刻紋路。我將拓片對著燭火透光觀察，那層陰刻紋路似乎是一幅地圖，標記位置不在庫頁島，而在——”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新拓的薄紙，鋪在海圖桌上。朱瞻均俯身細看，那紙上的紋路以極細的線條勾勒出一片海域與島嶼輪廓，與何伯那本針路圖冊殘卷對照，竟是朝鮮半島東海岸外一座名為“鬱陵島”的火山島。
“藥室結構圖背面為何會暗藏鬱陵島地圖？”朱瞻均眉頭緊鎖。
魏小娥搖了搖頭：“小娥不知。但拓片邊緣有一行八思巴文小字，我對照父親留下的《至正鐵料簿》中附錄的八思巴文對照表，勉強認出其中三個詞——‘火藥’、‘藏’、‘船’。”
“火藥藏船……”朱瞻均將這三個詞連起來默唸數遍，忽然想起一事。前元至正年間，元帝妥歡帖睦爾曾三徵日本，其中最後一次出征前，曾在高麗徵發數萬民夫建造戰船。據《元史》殘卷記載，那次出征的數百艘戰船中，有二十艘“鐵甲火舫”，以鐵葉包裹船身，內藏火藥櫃與猛火油櫃，號稱“水火不侵”。但遠征船隊尚未出海便遭遇颱風，大半戰船沉沒於朝鮮海峽，殘餘船隻退守高麗合浦。此後元帝北逃，這批“鐵甲火舫”的船圖與火藥配方便下落不明。
若鬱陵島是元代徵東水師的一處秘密錨地，那麼“鐵甲火舫”的圖紙與火藥櫃結構很可能就藏在那裡。而北庫銅版背面的這道暗圖，正是通向鬱陵島的鑰匙。
“小娥，”朱瞻均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繼續整理北庫拓片，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銅版背面藏有類似暗圖。同時將那張藥室結構圖單獨裝裱，用油布裹好後置於凌波號中軍鐵櫃最底層，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開啟。”
魏小娥應諾退出。朱瞻均重新走到海圖前，以碳素鉛筆在鬱陵島位置輕輕畫了一個三角標記，又在旁邊寫下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語——“火藥櫃·鐵甲舫·待查”。
時近正午，達哈達灣的霧氣終於散盡，陽光直射在鬼哭崖暗紅色的玄武岩壁上，將石縫中滲出的地下水映得如同血痕。凌波號與三艘俘船並靠在一起，水手與陸戰兵穿梭往來，將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銅版圖冊、一捆捆用草繩纏繞的脆鐵樣品、一件件用棉布裹緊的精製炮管，沿著跳板搬運上船。周彪親自帶人在鬼哭崖北側石洞群安放火藥包，每安放一處便用炭筆在巖壁上畫一個叉，以防遺漏。
朱瞻均站在頂層艙窗前俯瞰這一切，手中握著一枚從北庫暗格中取出的銅錢。銅錢正面鏽蝕嚴重，但“至正”二字依稀可辨；翻到背面，光素無文，只在方孔上下各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他用指甲順著刻痕划過去，觸感如同劃過紙幣防偽紋路——這是元代鑄錢時的暗記，上下兩道刻痕代表“北庫封存”，若換作左右兩道，則是“南庫移送”。
這枚銅錢是魏小娥在開啟北庫內室暗格時從牆角拾得的，起初以為不過是散落之通貨，但朱瞻均一眼便認出其背後的暗記。元代鐵字型檔分南、北、東、西四庫，北庫在庫頁島，南庫在大都皇宮，東庫與西庫的位置一直成謎。如今北庫已開，南庫隨元亡而湮沒於北京城某處地下，東庫與西庫則很可能就是阿尼瓦灣船塢與鬱陵島火藥藏。
他將銅錢收入袖中，喚來周彪。
“殿下有何吩咐？”
“初十大潮前，凌波號與俘船裝貨完畢後，你帶人在鬼哭崖崖頂豎立一根旗杆，懸掛大明黃龍旗。旗杆基座用北庫石洞群炸塌的碎石壘砌，夯實後灌入西山軍器監調配的速凝灰漿——配方沈墨言知道，就是用石灰、黏土、鐵粉按三比一比一混合，再以鹽水拌和。漿液凝固後硬度不亞於花崗岩。”
周彪有些不解：“殿下，立旗杆為何要如此講究？”
朱瞻均走到海圖桌前，手指點在庫頁島西岸中段：“從今日起，鬼哭崖就是大明庫頁島巡檢司的正式駐地。旗杆立在這裡，是給往來於日本海、鄂霍次克海的所有船隻看的——大明不僅在中原立國，更要讓黃龍旗飄揚在東海北線每一寸海域。”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那根旗杆的地基下方五尺深處，埋一隻鐵函，內裝北庫銅版拓片副本一套、匠戶名冊摘要一份、以及我親筆所寫《庫頁島巡檢司建置紀要》。這些東西或許百年後才被人挖出，但那時候，他們就知道永樂二十年夏天，這裡發生過什麼。”
周彪肅然領命，轉身大步走出艙去。
朱瞻均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頂層艙內，窗外是庫頁島連綿的暗綠色森林與灰白色海岸線。海風從半開的舷窗灌入，將海圖桌一角的紙鎮壓得嘩嘩作響。他伸手按住那張《庫頁島巡檢司擬設圖》，目光落在圖幅邊緣一行小字上，那是隨船文書按他口述記錄的文字：
“永樂二十年七月初十，大明皇太孫朱瞻均立庫頁島巡檢司於達哈達灣鬼哭崖，收前元鐵字型檔北庫全部資材，計鐵料四萬七千三百二十斤、匠戶名冊三百六十七戶、銅版一百四十七塊、精製黑油淬火炮管十二件、至正大銅炮全本圖樣一部。留兵一營駐守，置烽燧三座、瞭望臺兩座、水師碼頭一座。大明火器之利，自此北及鯨海，東抵蝦夷，南控對馬，西屏遼東。”
他提筆在末尾添上一行——“待凌波號歸航，即赴鬱陵島查探火藥藏船之事。沈墨言在京督造蒸汽機與佛郎機炮，紀綱徹查武庫司餘黨，劉榮渾江口布防未撤。大局雖定，暗流猶在。七月廿三，當與沈墨言再次碰頭於天津衛三岔河口。”
寫完，他將紙摺好，收入貼身的牛皮護書袋。海圖桌上的沙漏正好漏盡最後一粒沙，午時已至。艙外傳來周彪洪亮的口令聲，凌波號與俘船的跳板依次收起，船帆升上桅杆，在午後海風中鼓起飽滿的弧度。
朱瞻均最後看了一眼鬼哭崖。崖頂那根新立的旗杆上，大明黃龍旗正在七月的海風中獵獵展開，旗面從捲曲到舒展，不過三息之間，卻彷彿一個時代的序幕。
他轉身走下艙梯，腳步聲在鐵肋木殼的甲板上發出沉穩的迴響。何伯在舵樓上高聲報出航向——“西南偏南，目標阿尼瓦灣尼港，測深繩預備，瞭望哨上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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