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從窗欞處滲進來,暖洋洋地鋪在嘉儀臉上,像是為嘉儀的面上鍍上了一層金光,也照出少女臉上細細軟軟的絨毛。
嘉儀的眼皮動了動,伸手擋了擋那光,在黃花梨木的大床上伸了個懶腰,胳膊腿兒舒展開來,骨節咔咔響了兩聲,才緩緩睜開眼睛。
她望著頂帳上的花鳥紋樣出了一回神——那是她陪嫁裡帶過來的帳子,繡的是喜鵲登梅,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姨娘熬了好幾個晚上才繡成的。她盯著那隻喜鵲看了一會兒,才衝著外面喚了兩聲:“春杏,夏荷!”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
夏荷帶著兩個端著銅盆的小丫鬟進來伺候梳洗。
銅盆裡的溫水冒著熱氣,面上浮著幾瓣曬乾的木槿花瓣,又加了幾滴花露,靠近些,便能聞到淡淡的芳香。
夏荷一邊扶著嘉儀起來,一邊問道:“姑娘早上想吃些什麼?今兒廚房採買了新鮮的魚和蝦,可以燉個魚湯、做個什錦蝦球。”
聞言,嘉儀笑了,懶懶地靠在床欄上,頭髮鬆鬆地披在肩頭:“做個蝦球也使得。魚湯就不要了,昨兒喝了一回,覺得有些腥。
要個火腿白菜湯罷,用雞湯吊著,再加點火腿進去,燉得爛爛的。
其他的就看著做罷,做兩樣清淡點的菜,不要放太多油了,上回那個炒豆芽,油汪汪的,我瞧了就沒胃口。”
夏荷點了點頭,使喚門外的小丫鬟去廚房吩咐了。
自從嘉儀從孃家回來的第二日,卿無雙便又登門了。
她想著這個堂妹是個實心眼,也怕自己當時暴打胡家人的舉動連累了她,故而扛著半扇羊肉上門,當作賠罪的禮。
那半扇羊肉用麻繩捆著,扛在她肩上像扛了袋米似的,進了胡家院子往地上一擱,震得地磚都顫了兩顫。
胡家人見了她,一個個跟見了貓的耗子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嘉儀本因為妹妹的夭折傷心難過,可和大堂姐再促膝長談了半日,心中忽然豁然開朗——
人活一世,不知什麼時候就死了,那圖個什麼?不就圖個活著的時候逍遙自在麼?
於是卿無雙又揪著胡家老大暴打了一頓,這下是徹底打得他下不來床,也徹底把胡家人嚇老實了。
而嘉儀當天便搬到了下人們住的隔壁院子裡,從胡母那裡拿回了自己的黃花梨木大床,又把兩邊互通的小門一鎖,準備開始過自己的小日子。
那鎖是她親自去挑的,拳頭大的銅鎖,厚實堅固,鎖上之後她把鑰匙揣在懷裡,拍了拍同樣厚實的門板,心裡頭說不出的痛快。
而自從上次去卿家被敲打,胡志遠也不敢輕舉妄動,更是喝退了想要鬧事的胡母幾人,準備與嘉儀彼此冷靜些時日,再上門向嘉儀賠罪。
丫鬟們很快服侍嘉儀梳洗完,給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夏衫,底下是條藕荷色的裙子,頭髮鬆鬆挽了個髻,只簪了一根玉簪子。
沒多久,早飯也送了過來。
嘉儀的陪嫁裡有一套雕花的方桌,她很喜歡,只放在外間用作飯桌。
而此時,方桌上擺滿了飯菜——一碗百合粳米粥,瑩潤的米粥上撒了些桂花醬,金黃的花粒浮在粥面上,甜香撲鼻;一盤簇團什錦蝦球,蝦球炸得外酥裡嫩,掛著琥珀色的醬汁,盤邊還點綴了幾片翠綠的芫荽葉;一盤清炒筍絲,蔥絲與筍絲白綠相間,清清爽爽的;一碗火腿白菜湯,湯底是用文火吊著的雞湯熬製而成的,味鮮鹹香,幾片金華火腿沉在碗底,白菜燉得半透明,吸飽了湯汁。
佈菜的丫鬟先打了一碗湯,輕輕擱在嘉儀的手邊。
嘉儀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眯了眯眼,輕嘆一聲:“這湯倒是鮮美。若是再加些萊菔就更有滋味了——萊菔吸了火腿的鹹香,比白菜還要好吃呢。”
小丫鬟笑了笑:“只因雞湯里加了人參,所以倒也沒加萊菔來佐,怕串了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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