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暮色漫上賈府祖宅院牆，簷角燈籠尚未點起，廊廡間已有些昏沉。
後宅正廳裡，賈敏正與賈珍、賈赦述話。
她大病初癒，此刻倚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溫茶，絮絮說著揚州舊事。
賈珍坐在下首圈椅上，一面聽一面點頭；賈赦則歪在靠窗的羅漢榻上，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時不時插一兩句閒話。
正說到一處，忽聽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隨即門簾一動，門房管事探進半個身子，躬身道：
“珍大爺，赦老爺，外頭府尹周大人來了，轎子已到大門前。”
賈敏在榻上輕輕放下茶盞，笑道：“什麼時侯官府效率這麼高了，你們快去瞧瞧。周大人這般行事，必是有要緊話，又不好張揚的。”
賈珍起身，向賈敏拱禮道：“姑姑先歇著，我和赦叔去前頭看看。”
又回頭吩咐門房，“你跑快些，先將周大人請入正廳奉茶，說我和赦老爺隨後就到。記住，把廳裡閒雜人都屏退了，只留兩個穩妥的丫鬟伺候茶水，旁的不許在跟前晃。”
門房應了一聲“是”，轉身一溜煙去了。
周懋此番輕車簡從，只帶一名心腹幕僚入內，隨行差役盡數留在前院候著，不登堂入室，以避耳目。
賈珍與賈赦在正廳相迎，分賓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隨即躬身退下，廳內屏退閒雜人等。
周懋抬手引見身側幕僚：
“這位是周某本家族兄，名喚周崇禮，素來穩妥可靠，是我信的過的人。往後你我兩邊往來傳話、遞送訊息，一應事宜，便全權交由他經手。”
賈珍心中明白其中分寸，朝廷規制，地方官員與世襲勳貴過從甚密，本就是朝野大忌，極易落人口實，遭人彈劾。
可眼下瑤光舫一案，兩邊早已綁在同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又不得不暗中往來周旋。
寒暄數句，周懋話歸正題，說起案情進展：
“應天府這邊已經鋪開查緝，雷厲風行。凡此案牽扯到的各方勢力，基本肅清，涉案人犯、餘黨陸續落網。”
賈赦一拍大腿，慨然道：“這般匪人，膽敢在水道伏殺，實在罪該萬死，真是死有餘辜！”
賈珍拱手言道：“此番全賴周大人費心督辦，方能迅速安定地方。”
心底卻暗自喟嘆，這案子已牽動不少官帽，盤根錯節。周懋身居府尹之位，哪裡敢不全力以赴？稍有遲疑，只怕他自己都要被這樁案子拖下水。
周懋微微頷首，接著道：“我這邊已經同揚州林大人通了公文，兩地衙門協同查辦。如今案件源頭已經徹底摸清，另外也已抽調精幹公差，出應天府境，分赴各處緝拿要犯。”
賈珍聞言，心中暗贊周懋行事果決，直接與林如海公文互通，等於把這條線徹底綁牢，不再由金陵一府單獨辦這樁案子，揚州那邊也可借力壓下鹽商背後的勢力。
周懋開始敘說起整件案子的根由，果然與賈珍先前心中揣測一般無二。
背後正是揚州鹽商牽線，串聯蘇州私商團夥、鎮江沿江水匪、淮安漕運蠹蟲，彼此勾連，借水道謀私，此番瑤光舫伏殺，便是這群人的報復。
說到此處，周懋神色一沉，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那夥登船的蒙面悍匪，活口交待是游擊的親兵。可行文協查之後，營裡回報，這些人早已被革除兵籍，離營之後佔島落草，自為匪類，和營中再無干系。”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難堪，卻又不得不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