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聽罷,唇邊溢位幾聲冷笑,聲音帶著寒意:
“真的麼?真當我們是傻子不成?他游擊的親兵久在營伍,出了事,豈是一句早已革籍,便能撇得乾乾淨淨?”
賈赦更是火起,勃然變色,猛地一拍案几,怒聲斥道:
“一派胡言!拿我們苦主當愚民糊弄!人是他營裡出來的親兵,轉頭就說已經革籍落草,這等脫罪的鬼話,也敢拿到我們面前來講!”
廳內氣氛驟然緊繃。周崇禮垂立一旁,不敢出聲。
周懋臉上掠過一絲難堪,乾笑幾聲:“大老爺息怒,還請稍安勿躁。不瞞二位爵爺,這話我也是不信的,可不信又如何?
你我都清楚其中難處。我應天府尹正三品,他城守營游擊也是三品武職,文官參武官,本就層層掣肘。
旁證終究不是鐵證,沒有當場拿住他授首、書信的實據,單憑几句口供,參本遞上去,頂多發下勘問。
再者,京中已有人遞話過來,意思……各退一步。
一旦硬咬著不放,他背後的人就要下場周旋拉扯,恐生枝節,反把這樁大案拖成僵局。
真鬧到那一步,案子便成了羅織攻訐的黨爭舊賬,這樁鹽梟餘孽行兇的定案根基反倒動搖。到時候,也許能拿下劉游擊,可又何必呢?”
賈珍沉默下來,心底漫上一股無力感。
他如今只是空有爵位、並無實職的勳貴,縱然心裡清楚這劉游擊背後靠山便是忠順親王,可眼下又能奈他幾何?
若硬要把此事捅到御前,不僅需要證據確鑿,更要賭一把太上皇那邊不會出面插手護持。
一旦太上皇出面,也許能扳倒劉游擊,但怕得不償失,而賈府與忠順親王怕也要徹底撕破臉,寧榮二府在京中的處境,立時就要兇險萬分。
賈赦哪裡想得通這層層利害,兀自咬牙,胸口起伏,厲聲說道:
“我賈府什麼時候吃過這啞巴虧!別說他一個小小遊擊,就算京營裡的部將,我也敢揪他下馬!”
周懋眉頭微蹙,心中暗歎,與賈珍言談,一點便透,彼此都能領會話中深意。
偏偏賈赦一味憑著門第意氣,只顧眼前一口惡氣,全然瞧不見背後潛藏的兇險。
他正待再開口解釋,賈珍已經先一步出聲:
“赦叔,就憑那幾個匪徒的口供,還真奈何不了那游擊。也許其中真有什麼誤會……要相信周大人。”
賈赦一愣,轉頭看向賈珍,臉上猶自帶著憤懣,卻沒有再反駁。
周懋懸著的心這才鬆了口氣,順勢接話:
“珍大爺說得是。當然,這案子,劉游擊也脫不了干係——怎麼說,那幾個蒙面匪人原是他麾下出來的。
他也託我代為說個情,言道只要此事不再深究,必有厚報……”
廳內靜了一瞬。周崇禮立在一旁,垂眸不語。
賈珍眸色平靜,心中已然明白,這便是劉游擊託周懋遞過來的價碼,名為說情,實則是私下交易。
他不動聲色,緩緩開口:“厚報是他的事。我們賈府是苦主,遭了伏殺,護衛死傷,總不能就這樣輕飄飄揭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