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引著賈珍跨進榮禧堂的門檻,一腳踏進去,便覺滿室沉凝,連薰香的氣息都似壓得滯重。
堂上早已坐定眾人。賈母歪在鋪著狐褥的引枕上,面上不見往日的溫和笑意,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捻著一串蜜蠟佛珠,許久不曾撥動。
在賈珍到來之前,賈敏已經把賈珍、賈赦南下揚州、金陵一路經歷的兇險,細細說與滿座之人聽了。
這一趟風波,哪裡只是姑蘇林家、揚州鹽商暗地裡算計毒害她與林如海那般簡單。
裡面牽連著江南鹽商、鹽院官吏、府縣地方官員,沿江漕幫,甚至還有白蓮妖匪暗中攪局。
順著線索再往上扯,金陵甄家、京中一干勳貴都裹在這張大網裡頭,背後浮著忠順王府的影子,往最深一層去,竟連太上皇的勢力都隱隱摻雜其間。
賈敏的話帶著幾分寒涼:
“兄長、母親,這一樁樁事,看著是如海和當地鹽官鹽商結下的私怨、地方商賈的反撲。
實則是朝堂兩股勢力在江南掰手腕,如海這巡鹽御史,哪裡只是一個管鹽務的文官,是當今聖上安在江南的一枚要緊棋子,是聖上放在江南,替朝廷收攏鹽稅、把控漕財的錢袋子。”
她稍頓,指尖捻著帕子邊角,聲音沉了幾分:
“在如海接手鹽稅之前,兩淮鹽務年年虧空。
賬面上報上來的鹽稅,一年比一年薄,層層剋扣、私鹽橫行,本該上繳國庫的銀子,大半都流進鹽商、鹽官,還有背後撐腰的勳貴手裡。
前些年,一年能入庫的鹽稅,從每年上千萬兩稅銀,落到不足二百萬兩……內裡的窟窿,誰也說不清有多大。”
“自他領了巡鹽御史的差事,鐵腕清釐鹽引、嚴打私鹽,清查歷年積欠,堵上各處漏銀的口子。
不過短短兩年,兩淮鹽稅穩穩漲到每年六百餘萬兩,盡數送入大內和國庫。”
賈敏抬眼,目光清泠:
“多出來這幾百萬兩銀子,是從誰口袋裡刮出來的?
是那些世代把持鹽場、販賣私鹽的豪商,是分潤鹽利的地方官吏,還有京裡靠著江南鹽利養著的一干人。
如海多收一分稅銀,便是斷他們一分財路。這哪裡是和商賈的私怨,是硬生生動了一整條盤根錯節的財路。他們恨他,自然要想方設法除了他。”
賈赦聽得倒抽一口冷氣,低聲道:“一年多出三四百萬兩,這可不是小數目……”
賈政面色凝重,緩緩頷首:“難怪風波不斷,擋人財路,便是奪人根基。”
賈母握著蜜蠟佛珠,緩緩轉動,面上憂慮更重:
“這麼說來,江南這盤局,根子在財,根子上頭,便是權。而赦兒和珍哥兒這次是恰逢其會……!”
賈敏輕輕嘆了一聲,語聲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寒意:
“若不是這次珍哥兒南下揚州,機緣巧合撞破他們層層佈下的陰謀,且還有對症的方子,只怕此刻我早已屍骨無存,如海也難逃毒手。”
這話一齣,滿室皆是一靜,案上博山爐裡飄出的沉香菸氣,都彷彿凝滯在了半空。
賈母手中捻動蜜蠟佛珠的動作驟然停住,面上那點殘存的從容淡去,一雙閱盡世事的老眼,沉沉落在賈敏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