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好些奴僕,原是她當年從史家陪嫁過來的陪房,跟著她幾十年,一路陪著她嫁入榮府,熬過風雨,平日裡看著恭順本分,她心裡原是信得過的。
若是細細清查,保不齊就要揪出幾個陪房裡頭的人。
真要拿問治罪,一來傷了多年情分,二來一旦鬧開,旁人還要說她容不下舊人,寒了一眾下人的心。這份難堪,旁人也都瞧得分明。
賈政見狀,低聲嘆道:
“老太太顧慮的是。這些陪房、老管事,根深蒂固,枝連著枝。一旦動了,府裡難免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賈赦也跟著撓頭:“可不是嘛,許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麼多年也就過來了。真要深挖,誰知道還要扯出多少人來。”
賈珍看在眼裡,語氣卻沒有半分鬆動,緩緩道:
“老太太,我何嘗不知其中難處。正是跟著您從史家帶來的陪房,旁人更難提防。
外人收買,尚且容易察覺,若是自您身邊舊人反水,悄悄遞訊息、做手腳,咱們便是日日在明處,任人窺探。姑母在揚州遭禍,便是吃了身邊人背叛的虧。”
賈敏聞言,面色又是一白,輕輕點頭:
“母親,珍哥兒說得沒錯。人心隔肚皮,相伴再久,也未必靠得住。當初我哪裡會想到,朝夕伺候的人,竟會被人買通,暗下毒手。”
賈母指尖用力攥緊了佛珠,珠粒硌得指腹發疼,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我原以為,這些人是我身邊最穩當的。沒想到……連這一層都要提防。只是清查歸清查,不可驟然大動干戈,大肆鎖拿拷問,弄得闔府雞飛狗跳。”
賈珍重重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迫人的焦灼:
“老太太,他們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此事拖不得,唯有快刀斬亂麻,方能自保。
這些管事、陪房,看著是低三下四的奴僕,這些年藉著府裡的勢,上下勾連、貪墨分潤,積攢下的家底,只怕不比咱們府裡底子少。
這麼多年,一個個趴在寧榮二府身上吸血吃肉,咱們府裡年年入不敷出,日漸艱難,病根大半就在這裡。”
賈敏在一旁柔聲相勸,語聲裡還帶著揚州那場劫難的寒意:
“母親,珍哥兒所言並非危言聳聽。當初在揚州,我們拿住那幾個被收買的奴僕,抄檢他們私宅之時,景象觸目驚心。
滿箱金銀、珠玉、田契鋪面,甚至不比一些大戶人家少。
人心貪起來,哪裡還有半分主僕情分,只要有利可圖,賣主求榮的事,做起來毫不手軟。”
賈赦一聽有鉅款外財,眼睛驟然亮了,先前那幾分遲疑顧忌一掃而空,一拍大腿,興致勃勃地嚷起來:
“這話不假!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萬萬不能留!抄出來的傢俬,正好補貼府裡虧空!”
賈政側頭看了他一眼,暗自搖頭,卻也沒有出言反駁。
賈母閉了閉眼,許久,才長長一聲嘆息,聲音疲憊而蒼涼:
“罷了……道理我都懂。只是終究是相伴多年的舊人,總要留些體面。不可鬧得滿城風雨,讓外人笑話咱們賈家苛待下人。”
榮禧堂這一場密商,從清早一直談到將近正午,博山爐裡的沉香料都添過兩回。
幾人反覆權衡利弊,一條條斟酌打磨,最後議定了償還朝廷積欠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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