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牽驢引路。”
老僕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攙扶賴嬤嬤坐上驢背，然後跟著周虎，趙彪往院門走去。
帶人守在大門外的劉石頭見狀，跨步上前攔在門前，眉頭一沉：
“且慢！方才赦老爺吩咐，只押賴嬤嬤去榮國府，怎的多出一個老僕同行？”
周虎上前一步，沉聲回話：
“這老婆子腿腳不行，得騎驢，沒人牽驢怎麼趕路？這是方才老爺應允的，總不能讓我們去牽驢吧。”
趙彪也在一旁附和：
“正是，路途不近，她老胳膊老腿的，少不得要人照看，我們可只管押送……。”
劉石頭打量片刻，見門內賈赦早已入後院查庫，一時不好強行攔阻，只得往旁側身，無奈放行。
一行人出了賴府大門，老僕牽著驢，周虎趙彪一左一右跟在旁邊，押著賴嬤嬤，向著榮國府方向緩緩行去。
一路沿著西城的青石板路慢行，老驢走的慢，怕得走半個時辰。
老僕牽著灰驢緩步前行，驢蹄敲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周虎、趙彪一左一右跟在驢身兩側，不再像方才那般厲聲呵斥，只是目光時不時掃過四周，提防路上生變。
賴嬤嬤坐在驢背上，脊背微微佝僂，面上依舊帶著方才哭出來的倦容，語氣放緩。
“二位大爺看著面生，想來是近年才入榮國府當差的護院吧？”
周虎淡淡“嗯”了一聲，本不想多言，可袖中衣襟裡那隻沉甸甸的金鐲貼著胸口，溫熱實在，便少了幾分戾氣，隨口敷衍：
“正是，我們家生子，前年羅主管挑人，才被選出來做護院。先前只是在外院打雜，哪裡能跟嬤嬤您這樣的紅人搭話。
賴嬤嬤坐在驢背上，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帶著幾分悵然，和聲緩緩道：
“原來如此。我們這些家生子，世世代代拴在府裡，一步一步熬差事，著實不易。當年我隨老太太嫁進榮國府，家裡兩個小子，也只是從跑腿打雜的小廝，一點點熬出頭……。”
一旁的趙彪側頭看了眼周遭行人，低聲接話：
“府裡差事苦，月例又少得很，養一家都難，想出頭更難。”
賴嬤嬤坐在驢背上，輕輕喟嘆一聲，語氣似是滿心無奈，彷彿只是隨口閒話：
“說起來，底下人再怎麼熬，若是上頭主子糊塗，也是白費心力。這府裡幾位主子，行事實在難言妥當。二老爺賈政，張口聖賢書，看著清正端方，實則不問家事，府裡銀錢虧空堆成山，他一概不管，只躲在書房吟詩讀書；大老爺賈赦，一味貪好享樂，縱情聲色；就連璉二爺，也是不安本分，府裡女僕丫鬟，但凡稍有姿色，便要去招惹，全無主子該有的體面。”
這話入耳，周虎與趙彪對視一眼，心底深有同感。他們身為府裡家生子護院，日日在府中奔走，這些內宅傳聞早聽得耳朵起繭，只是身為下人，萬萬不敢當眾議論。此刻聽賴嬤嬤親口說出來，積壓許久的悶氣，不由得翻湧上來。
趙彪壓低嗓音，四下飛快掃了一圈，小聲嘆道：“嬤嬤說得不差。我們當差，這些事平日裡也看在眼裡，只是做下人的，半句都不敢多嘴。”
周虎也微微點頭，跟著低聲附和：“主子行事如此，苦的終究是我們這些底層當差的。”
賴嬤嬤見二人被說動，話鋒緩緩一轉，眉眼間帶上幾分感念追憶的神色：
“好在這偌大榮國府，真正能拿主意、分得清是非的，唯有老太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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