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引著賈珍邁步往中院榮禧堂走去，老兵馬滿帶著兩名護衛，不遠不近緊隨在後，步履沉穩，無聲肅立。
轉過曲折雕花連廊，遠離了方才側門的喧囂混亂，周遭終於靜了下來。
鴛鴦心底翻湧的驚悸漸漸褪去，心緒緩緩平復。
她抬眸悄悄打量身側的賈珍，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往日里府中眾人，多隻瞧見珍大爺耽於享樂、散漫隨性的模樣，可方才側門前雷霆出手、當機立斷截人、迅速布控追人的殺伐氣度，和從前判若兩人。
這一刻的賈珍，才符合是世襲武勳真正的底色。
這般果決冷峻、雷厲風行、遇事絕不拖泥帶水的手段，恰恰是武勳世家沉澱出的風骨與魄力。
她心中暗自思忖，方才老太太還一心念著舊情，要維護犯了大罪的賴嬤嬤，一味顧念幾十年主僕情面，卻看不見賴家犯下的罪責。
這般婦人之仁，於家族大局無益。看珍大爺今日行事，說拿便拿，毫不留情，往後這寧榮兩府的局面，怕是真要被他一手遮天。
一念起落，又想起金府家中寄來的書信，字字句句，皆是感念賈珍保全金家的恩德。
心念至此，行至下一處轉角迴廊，鴛鴦腳步一頓，側身垂首，端端正正對著賈珍福身行禮，語氣誠懇真摯：
“鴛鴦謝過珍大爺周全金家之情。”
賈珍聞言微微一愣，片刻後才回過神，知曉她是感念自己在金陵沒有追責她父親金石一事、並讓金石戴罪立功，任為金陵祖宅管家一事。
他立定後，抬手虛虛一扶，神色淡然：
“金石只是小心過頭了、但也算恪守本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也是知他的為難，給了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罷了，算不上什麼周全。”
鴛鴦再次躬身俯首，語氣愈發恭敬懇切：
“珍大爺不必過謙。家中早已寄信前來，將前前後後的原委盡數言明。我爹終是難辭其咎的。
婢子今日此言，發自肺腑，真心感念大爺庇佑之恩。”
賈珍看著她禮數週全，淡淡頷首：“舉手之勞罷了。金石為人穩妥可靠，值得一信，此事，不必掛在心上。”
話音微頓，然後輕聲問道：“老太太怎麼派你來接這老貨進府，不怕撓了今日肅清積弊的大局？”
鴛鴦聞言輕輕一嘆，神色帶著幾分無奈與為難，坦誠回話：
“不瞞大爺，門頭來報時，老祖宗確是是心軟了。
方才在堂上，連大小姐都再三勸諫，言說賴家積貪日久、根系盤錯，萬萬不可因私徇情、姑息縱容，以免連累府中大局。”
賈珍自是知道鴛鴦口中的大小姐是賈敏。連她都沒勸住賈母，可見她真是老糊塗了。
鴛鴦見賈珍面色如常，再次輕嘆：““可老祖宗終究念著幾十年的伺候情分，只說——總是主僕一場，該留幾分體面，這才特意遣我去側門接賴嬤嬤進內堂問話，原是打算從輕處置、保全她一家的體面。”
賈珍聽罷，眼底瞭然，神色半點未松，只沉聲道：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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