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指揮見這般浩蕩車隊、護衛持刀拱衛，先上前勒住步子，拱手高聲問話：
“此處因何聚眾攔路？不知是哪府車駕，往何處去？”
賈珍在馬上微微欠身，朗聲應話：“寧國府賈珍，今日同榮府賈赦，押送寧榮二府積欠銀兩，前往戶部交割還賬。
銀鞘沉重，唯恐路上人多衝撞，驚擾了官銀，勞煩指揮大人費心彈壓道路。”
說罷，他抬手示意身側管事。那管事會意，快步上前，避開旁人目光，悄悄將一錠十兩的元寶塞到副指揮使手裡。
副指揮使指尖一觸到那沉實銀塊，心中已然雪亮，面上不露張狂，只暗暗攥緊，對著賈珍一躬身，聲調鄭重起來：“原來是寧國府的大爺，押送官銀赴戶部交割，此事幹系重大，卑職曉得！”
他旋即轉過身，對著手下七八名衙役厲聲喝令：
“都動起來！守住兩邊街口，清出一條通路！這是解往戶部的欠銀，若是衝撞壞了，誰也擔不起罪責！”
這些衙役本就是在街面上討生活的，得了命令，下手再無半分容情，遠不如賈府護院那般留著情面。
手中鐵尺揚得高高的，見誰還往前擠，便呼喝著揮尺驅趕，鐵尺帶著風聲劈空落下，嚇唬得圍觀百姓連連後退，驚呼四起。
“退！都往後退！敢衝撞官銀車隊，拿你送衙門去！”
人群被鐵尺逼得不斷往後撤，硬生生讓出一條寬敞通路。
衙役分守在車隊兩側，來回巡弋，但凡有探頭探腦、不肯退後的，鐵尺便直指身前，凶神惡煞。
長街人聲沸沸，車隊穩步前行，隔街一座二層酒樓，臨窗的雅座之內，正坐著幾位世襲勳貴。
窗欞半敞，他們原本正飲酒閒談，聽見街上騷動，便一齊倚窗往下望。
當看清那一列絡繹不絕的銀鞘大車，又見賈珍、賈赦騎馬居中，護衛環伺，還有五城兵馬司衙役持尺清道，幾人面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乾淨。
座上一位世襲伯爺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酒液在杯中輕輕晃盪，沉聲道：
“好大手筆，當真把銀子往戶部送了。”
旁邊一人冷笑一聲，眉頭擰起：
“原先只當賈珍不過做做樣子，糊弄朝廷，誰能想到他竟來真的。
咱們這些人家，哪一家不是拼著法子拖延、哭窮，就想把這筆積欠拖過去。他賈府倒好，第一個出頭，這般急著向聖上遞投名狀，是要把咱們架在火上烤！”
另一人目光沉沉，落在賈珍身上，眼底滿是不友善的冷意：
“往後朝廷拿賈府做例子，挨個催繳，咱們還怎麼拖？”
有人低聲提醒：“小聲些，當心樓下人聽見。”
先前說話的那位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將杯子重重頓在桌上，悶響一聲：
“聽見便聽見！咱們同是四王八公一脈，他賈府不顧往日情分，就別怪咱們往後不照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