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不再多言，只是倚著窗，一言不發地盯著下方緩緩行進的銀車隊伍，目光寒涼，如同看著一樁扎眼的禍事。
他們心裡都清楚，今日這一隊銀車碾過京城長街，舊勳圈子的局面，已經悄悄變了。
賈赦騎在馬上，心神一直懸在那一車車白銀上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街旁酒樓。
二樓臨窗的雅座裡，坐著幾位熟面孔，都是往日一處往來的勳貴子弟。
他們憑欄望著這支銀車長隊，臉上全無笑意，眼神沉沉，帶著驚疑、怨懟，還有幾分不懷好意的冷光。
賈赦心頭一緊，下意識往賈珍身側靠了靠，喉頭又暗暗發緊——他心裡清楚，賈府此舉，是把一眾舊勳都架在了火上。
賈珍似有所覺，抬眼朝樓上淡淡一瞥，神色不變，不曾半分避讓，只穩穩控著馬，任由車隊繼續向前。
車隊轉過街口，戶部高大的儀門已然在望。門前早已經清出一片空地，幾名戶部司官、庫吏垂手立在階下等候。
賈政一身工部員外郎的官袍，端正肅立，正陪著戶部一位侍郎說話。他是早早過來報備、商定交割章程的，只是性子素來方正迂直，不通官場那些圓融時務。
那戶部侍郎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意，低聲同他商議：
“賈工部，此番你們寧榮二府主動繳清積欠，乃是好事。
只是庫中規矩，凡解銀入庫，照例是要算平餘、火耗，還有庫上一干吏員的辛苦份例，這都是多年的舊例，大家彼此方便。若是體面周全，待會核驗交割之時，也能順順當當，少許多挑剔。”
這話本是官場裡心照不宣的門道，說白了就是要一份例規好處，旁人一聽便知輕重，或是委婉應允，或是私下打點。
可賈政渾然聽不出弦外之音，只一本正經，拱手肅容回話：
“侍郎大人說笑了。此番乃是歸還國庫積欠，銀數俱在冊籍之上，一一對應，分毫都要上繳內庫國庫。戶部乃是朝廷衙門，秉公收兌便是，何來額外的平餘份例一說？朝廷法度在前，斷沒有私添名目索取銀錢的道理。”
一番話說得又直又硬，半點轉圜餘地不留。
那侍郎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心頭暗暗不快，暗道這人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不曉得官場周旋的訣竅，好好一樁體面事，偏要講死理。
他不便公然辯駁，只得勉強頷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等下庫上核驗，便叫手下庫丁、秤手仔細拿捏，多挑幾處毛病。
遠遠的車輪隆隆，賈珍、賈赦引著銀鞘車隊緩緩行來。
賈珍眼尖，一眼便瞧見階下賈政和戶部侍郎相對而立，侍郎面上那點尷尬藏都藏不住，心中便知，賈政怕是把話說僵了，暗歎一聲，這位二伯，學問是好，就是太不通時務，難怪在工部也混得個孤家寡人。
賈赦也看見了，低聲湊向賈珍，撇撇嘴：
“你瞧老二，又在和侍郎講道理，誰聽他的……。”
賈珍微微頷首，低聲道：“怕有其他道道，我去看一下。”
賈珍翻身下馬，幾步趨至階前，戶部侍郎立在原地，臉色沉鬱，見他過來拱手見禮，也只勉強抬了抬手，應答的話硬邦邦的。
“賈將軍來了。”侍郎聲音平平，
“府上押送欠銀前來交割，原是好事，只是方才賈工部所言，實在叫下官為難。庫中有歷年相沿的舊例，不是下官刻意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