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路，其實更像是一條被人和牲口踩出來的土埂，寬不過一米，兩邊是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摩托車碾過去，車轍上濺起泥漿。
馮大軍騎得很快，顛得凌薇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後腦勺被顛得一磕一磕地撞上他的背。
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摩托車的突突聲在山谷裡迴盪了三個小時。
一路上，視野裡除了樹還是樹。凌薇無數次試圖在那些樹與樹之間的縫隙裡找到一條路，一條她能記下來、以後用得上的路。
可她發現她做不到，那些山和樹長得一模一樣，沒有標記，沒有人煙，連太陽都躲在一層灰濛濛的雲後面，辨認不出方向。
終於，摩托車爬上一個緩坡，視野豁然開朗。
凌薇抬起頭，看見一個巴掌大的鎮子趴在兩座山之間的山坳裡，灰撲撲的一團，像一塊被隨手丟在山間的舊抹布。
凌薇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乾澀：“這是……”
“馬家鎮！”馮大軍自豪地吆喝了一聲，彷彿這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地方。
馬家鎮確實小得可憐。
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大概五百米就到頭了。
街兩邊的房子大多是磚木結構的，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面灰黑色的老磚，窗戶也多是老式的木格窗，蒙著厚厚的灰塵。
街角有一家供銷社，木門板半開半合，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藍布門簾，門頭“為人民服務”的紅漆字還剩半個。
街邊支著幾個攤位，賣的都是些農具、布匹、針線之類的日用品，擺攤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穿著深灰、藍黑的老式衣服，面容黝黑，帶著一種被日頭腐蝕過的遲鈍。
整個鎮子上，凌薇沒有看到一盞紅綠燈，沒有看到一家手機營業廳，甚至沒有看到一個穿著鮮豔的人影。
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被丟回了一部七十年代的老電影裡，或者說，被丟進了一個她不認識的時空。
馮大軍把摩托車停在街口的供銷社門口，拔下鑰匙，拍了拍凌薇的肩膀：“跟著我，別走遠了。”
凌薇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像一個聽話的影子。
馮大軍走在前面，那副終於有機會挺起胸膛的得意勁兒毫不遮掩，遇見熟人就招手，嗓門大得恨不得讓半條街的人都聽見。
“哎喲，大軍！捨得來趕集了？”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漢從雜貨鋪裡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馮大軍一眼，目光又落到凌薇身上，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好小子，你媽給你張羅的媳婦？長得怪俊的嘛！”
馮大軍嘿嘿地笑著，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自豪幾乎要溢位來：“那是，我媳婦。”
老漢嘖嘖兩聲，意味深長地說：“你媽眼力不錯，不錯。可得看緊點嘍，這麼俊的媳婦，別叫野男人勾跑了。”
他這話帶著玩笑的口吻，卻還是讓馮大軍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回頭瞥了凌薇一眼，凌薇適時地低下頭，一副怯生生的樣子。
馮大軍的眉頭這才鬆了，繼續往前走。
這樣的對話，一路上重複了四五次。
每一次，馮大軍都會挺一挺胸膛，嗓門大上幾分，向對方介紹“這是我媳婦”，然後心安理得地接受對方的羨慕和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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