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兩人一前一後往林家莊老院走。
夫妻一輩子，誰沒在吵架的時候冒出過離婚的念頭？可那大多隻是氣頭上的狠話。等火氣消了，想想孩子，想想周圍人的閒話，想想熬過了這麼多年的日子，多半咬咬牙，又湊在一起將就過下去。
離婚之前，長柱心裡一直邁不過這道坎，總覺得害怕家散了。可等那本墨綠色的離婚證落到自己手上，他反倒鬆快了。天沒塌下來，日子照樣還要往前過。
兩人踏進老院，長柱徑直走進西屋，目光慢慢掃過屋子。這是他和秀蓮的家，牆面上還留著往年貼年畫的印子，處處都是往日的痕跡。他怔怔站了片刻，壓下心底翻湧的滋味，動手收拾起自己和小麗的衣裳鞋襪。
東西本就不多，沒一會兒就收拾妥當，他抱著包袱送到東廂房那隻舊木櫃放好。
收拾完衣物，他又折回西屋，準備把小麗那張小木床拆了搬到東邊空屋。
秀蓮這時倚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看著他，開口攔道：“咋的？還想把床也搬走？當初說好的，你淨身出戶。能讓你把衣裳帶走，已經算是便宜你了！”
長柱一聽，頓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可秀蓮嘴裡的話卻沒停，繼續說道：“還有小麗那輛腳踏車，你就折現給我，我也不多訛你，拿一百塊就行！”
長柱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秀蓮。方才在民政局簽字時那點淡淡的釋然，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原以為，自己把房子存款都留給她，孩子也沒和她爭，她能念點自己的好。只盼望往後大家各自安好，互不刁難。他沒料到，這點小事，秀蓮還要跟他算得這樣清清楚楚。
長柱沒有心思和力氣和她爭辯，一張床而已，大不了發工資讓林老坎找人再打一張便是。
於是直起身，拍了拍手裡的灰說：“那我就不搬了，一百塊等發了工資給你！”
說完，長柱轉身出了屋子。
剛走出院壩，長柱便看見秦大秀一手提著一條魚和一大塊豬蹄膀，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掛沉甸甸的大地紅鞭炮，累得滿頭大汗，氣都沒有喘順。
開口就喊：“長柱，你這個沒眼力見的，快點來媽接一下啊，我手都快要累斷了！”
長柱趕緊上前，詫異問道：“媽，您這到底是幹啥呢？”
秦大秀把東西往他手裡一塞，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喘著粗氣，故意朝著西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然後拔高聲音說道：“幹啥？慶賀啊，你今天脫離苦海，我特地去鎮上買的豬蹄膀、買的魚，還特意買了兩千響的鞭炮，咱們放一掛，好好沖沖晦氣!”
“媽，您別這樣。”長柱眉頭皺了起來，沉聲說道：“離婚不是啥喜事，哪能放鞭炮慶賀，這不叫人笑話麼？”
“咋不是喜事？”秦大秀眼睛一瞪，半點不以為然，“以前天天被她拿捏，你當牛做馬的賺錢養家，人家真把你當牛馬，半點不體諒你的辛苦。離了婚就那麼理所應當地分了你全部家產，也不怕遭報應！我今天就是要放炮，還特意賣兩千響的，讓老天爺開開眼，來好好瞧瞧咱家的惡婆娘！”
屋裡的秀蓮聽見外面的對話，幾步跨到門口，雙手叉腰，臉色青白交替。
“秦大秀，你啥意思？”秀蓮的聲音陡然拔高，“離婚是長柱自願淨身出戶，我可半分沒逼他！你兒子自己不爭氣，你不罵你自己的兒子，還買鞭炮來慶賀？是覺得老孃我好欺負，故意來臊我的臉？我告訴你，我不吃你那一套！你想放就放，看看到底是誰更丟臉！”
長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裡又累又煩。一邊是一心替他出氣的親孃，一邊是剛辦完離婚，分毫不讓的秀蓮。
他提著東西一邊把秦大秀往灶屋推，一邊勸道：“媽，別吵了，離都離了，往後安安生生過日子不行嗎？別再惹風波了。”
秦大秀甩開他的手說：“長柱！你咋這麼窩囊!她以為他離了你能有啥好日子過？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不信咱就等著瞧！”
“你個老不死的！你才蹦躂不了幾天了！”秀蓮分毫不讓。
從前沒離婚，秦大秀到底是婆婆，秀蓮對她再又不滿，也只能忍氣吞聲。如今離都離了，索性也不裝了，一點也不慣著她的跋扈！
秦大秀進了灶屋，氣鼓鼓地拾掇起魚肉來，林老坎手上捏著旱菸鍋子走進屋，眉頭擰得緊緊的：“老婆子，孩子說得對，離婚不是風光事，放鞭炮惹人笑話，也落話柄給人家。魚和肉留下，咱們中午自家吃，鞭炮拿去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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