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顏學堂裡，一陣長久的沉默過後，魯長喜站了起來，聲音有些啞：“族長，我能說兩句嗎？”
魯之渙看向他，目光柔和了許多，“說吧。”
“族裡一直說不能沾賭，我從小聽到大，趕集看見賭坊，都是遠遠就躲開。我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去賭錢，也以為這事離我很遠。”
“那一日，我在碼頭扛完貨，中午大傢伙休息，王大牛跟幾個人一起玩老虎令，彩頭是加餐的饅頭，我瞧著有趣，也玩了幾把。那天，我贏了五個饅頭，自己多吃了一個，剩下四個帶回了家。第二天中午，王大牛說不服氣，要再來一次，把輸掉的贏回來。我從小就擅長玩這個，根本不怕他，又跟他玩了幾次，結果還是我贏了。”
“我心裡過意不去，把饅頭還了他。其他人不信邪，也要跟我玩，大概十次我能贏八次。後來他們掏出了銅板，非要跟我比個輸贏。我說不能玩錢，玩錢就是賭，族裡不讓賭。也不知他們怎麼說的，說著說著，我就急眼了，應了他們。”
“我以為真的是我運氣好，那天，我贏了好多銅板。我只敢給爹三十文，多的我藏了起來。他們說，我這好運氣，就應該去賭個大的。只要贏了，就能不再做個泥腿子。輸了也不要緊，反正這些錢也是從他們手裡贏過去的。”
魯長喜陷入回憶當中，沒有人打斷他，田族人也認真聽著，他們與外面的世界脫節太久，聽聽外面人的壞，以後才能不被騙。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銀子，白花花的，堆成了小山，晃得人眼暈……”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日的奢靡浮華之中。
“很吵，身邊是各種各樣吹捧的聲音，我一連贏了好多次，銅板變成了銀角，後來又變成銀錠子，一個一個，堆在我眼前，都是我的。我想走，他們不讓，要我繼續賭，贏過莊家，才能把錢帶出去。”
他苦笑了一聲，“我已經沒得選了。銀錠子越來越少，我開始不服氣起來，我不信，好運氣這麼快就走了，再往後，一錠銀子也沒了。那麼多，全沒了。王大牛說，可以借，我那麼好的運氣，怎麼可能就沒了。是啊，怎麼會那麼倒黴呢？我當時就一直在想，那麼多銀子啊，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就能翻本，把那些銀子再贏回來！那麼多銀子，只要帶回去，就能把家裡的屋子翻新，就能讓狗娃狗蛋都去讀書，就能給妞妞攢一大筆嫁妝，嫁個好人家……”
秦氏掏出帕子抹著眼淚，魯長平和魯長安頭一回聽弟弟說起當時的事情，一時間感慨良多，胸口那股悶氣，聽到這兒，也都散了。
“族長打我，罵我，我當時鑽了牛角尖，還是不服氣。我一面知道我不該賭，可一面又忍不住想，如果真的再給我一次機會，就沒可能把那些錢贏回來嗎？”魯長喜環視著族人，“如果這事兒發生在你們身上呢？你們會怎麼想？”
他雙目赤紅，被他看過的魯族人，都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沒人敢說，自己在那個場合下，能不能忍住誘惑，不會上頭。
魯博文有些好奇，“長喜哥，那你是怎麼想明白的？”
魯長喜笑了，可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我哪裡想得明白。那日我被罰開荒，做累了在樹蔭下休息，把自己做的骰子拿出來拋。府君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騎馬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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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歡歡和兩個哥哥在草坡上跑了幾圈，往回走的時候，正巧看到魯長喜在擲骰子，歡歡好奇，停了下來。
“你這個骰子是自己做的嗎？”
魯長喜正在回顧自己最後輸的那幾場，想著到底怎樣才能把骰子投到自己想要的點數，正想得入神，被這聲音一嚇，手上兩個骰子掉在了地上，滾遠了。
傅朗和江杼一人撿了一顆，遞給歡歡，歡歡看著木頭做成的六面體，有些粗糙，也不勻稱。
歡歡失了興趣，把兩枚骰子還給了魯長喜。
“你這樣練不出來的。這骰子重心不對，每次投出來，都是這個點數呀，這不是作弊嘛。”
“作弊？”魯長喜只聽過科考有作弊的，還沒有聽過骰子作弊的。
“對呀，統——”歡歡睜大眼睛，趕緊改了口，“賭坊裡就喜歡用這個作弊了，他們可以在骰子裡灌水銀，再封上，塗漆打磨，再畫上點數，基本就看不出來啦。那被灌了水銀的那一面，就會朝下，另一面就朝上，想要幾點，就用哪個骰子就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