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閱卷收官。
初考、復考兩房只閱硃卷,評等合攏;分歧卷送主考裁定,主考裁定文書當日歸檔。擬錄取的字號清單,一個字一個字謄清,彌封官、編排官、監試御史三方畫押——只等拆封。
拆封那日,李世民親臨。
貢院正堂,長案一字排開,五房官吏按位站定,連站哪兒都是提前排演過的。監試御史捧鑰匙開字號庫,取出《字號簿》——鎖了三個月的簿子,封條完好。當庭驗封,驗訖,拆封開始。
堂外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官員,進不來,就扒著門縫往裡瞧——這一拆,拆的可是新制的頭一榜。
按字號,一個一個來。
御史念字號,彌封官拆封,書吏核姓名籍貫保狀,逐一謄入黃榜。堂內安靜得只剩紙響——李世民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地看。每拆一份,四道手續各自唱名:字號對、封識對、姓名對、保狀對,四聲“對”連起來,才許謄下一個。
第一個名字謄上去:駱賓王,婺州義烏,進士科第一。
堂上堂下,齊齊抬頭。
堂外候著的官員裡,有人小聲問:“此人是誰家?”
編排官翻了翻簿子:“無行卷記錄,無薦書,江南鄉貢。”
問的人不吭聲了。旁邊有人壓著嗓子接了半句:“聽候著的各家帖子,他還一張都沒遞。”沒有行卷、沒有薦書、沒有門第——糊名謄錄第一榜的狀頭,是一張真正乾乾淨淨的卷子考出來的。
狀頭,就是那個哪兒都不去、一張帖子不遞、在客棧看了兩個月書的江南白衣。糊名謄錄第一科的第一名,落在一個沒投過一份行卷的人頭上。
新制第一個亮眼的名字,就這麼定下了。
接著往下拆。明經科的榜上,有個幷州來的少年——狄仁傑。開考前,有幾家託人遞過話,說此子聰慧,日後可親近。這少年的答卷卻誰都沒站——策問刑律,秉公持論,一條一條,既不偏官,也不偏民。
拉不動。世家遞話的人最後都說:這孩子的骨頭,比律條還硬。
再往下——郝處俊,策論持重;高智周,民政細緻,連賑糧折耗都算清了;魏元忠,邊防策放言驚人,一紙挑了邊軍歲供的虛賬;員半千,經義幾乎滿分,年紀最小,站在榜單末段像顆釘子。
華州張文遠——榜上有名。
三年落第,第四年,解頭入京,糊名考場,一榜題名。謄他名字的時候,堂上有個華州來的對讀生,眼圈紅了——鄉試搜檢那日,這個寫醜字的舉子排在他前頭,還衝他笑過一回,說醜字這回不吃虧。
致知學堂的學子,也有數人憑鄉貢中榜——李泰沒開過一個後門,他們跟所有人一樣,一張硃卷考進來的。
世家子弟也佔了半壁——鄭家的、崔家的、盧家的,策文功底擺在那裡,榜上有名。糊名滅的是關節,不是門第幾代人攢下的真本事。有世家子弟拆出名字那刻,堂外本家的門客當場就要去放炮仗,被人一把拉住——如今這一榜裡,他們家的名字是憑硃卷上去的,得收著喜。
黃榜謄完,一張大紙,一百三十七個名字。
李世民起身,從頭看到尾,看了足足一炷香。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轉頭問侍立一旁的馬周:“這一百三十七人,銓選怎麼排?”
“回陛下。”馬周躬身,“關試兩道短判,合格者領春關,入吏部選人庫——身言書判,四項都過,才放官做。糊名給了他們一張卷子的公平,銓選要給他們一雙手的公平。”
“好。”李世民又點了一次頭。
李泰站在堂下,看著那張黃榜,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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