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條令貼在各舍門口,一共十二條,頭三條是:被子疊成方塊,四角見線;物品一線擺放,牙缸把手朝右,鞋尖朝外;洗漱半盞茶內畢,遲者加操。
底下人起初不信,被子誰還不會疊了?直到頭一天早上,李泰親自動了一遍。
一床棉被攤開,三折兩壓,掌沿切線,膝頭壓實,前後不到二十息,一床被子立在枕上,四四方方,稜是稜角是角,像塊切出來的豆腐。
圍觀的二代們鴉雀無聲。
賀二郎擠在頭一排,看著那床被子,小聲跟旁邊人說:“魏王殿下這手藝,該去布莊的。”
旁邊人還沒接話,一聲號令:“自今日起,內務不合格者,正步就別想學了。”
正步是什麼,他們昨日已經見過了。操場那頭,李泰帶人走了兩趟——腿繃直,腳尖下壓,離地半尺,落地砸下去,兩百隻腳一個聲音,砸得地面都在顫。
想學這個的,就要先疊好被子。
頭幾日,講武堂內的哭嚎聲就沒斷過。
有人半夜爬起來重疊被子,疊到第三遍,把被子踩在腳底下打滾。有人牙缸擺了十回,十回都不齊。最慘的是軍姿——頭頂一隻陶碗,貼牆站一炷香,碗一歪,重來;腿一抖,重來。陶碗摔碎的聲音,頭三日能聽見十來回,十日後就聽不見了。
賀二郎是叫苦叫得最響的。
“老子是來這裡學打仗的!”他在飯堂裡拍桌子,“不是來疊被子的!”
拍完桌子他也沒轍——內務不合格,正步不讓學。眼看著漁家來的那批人被子疊得有模有樣,佇列走得像模像樣,賀二郎咬著後槽牙,半夜裡偷偷拆了自己那床被子,重新壓線。
白日站樁踢腿,傍晚還有一關——體能越野。繞著操場外的土坡跑十里,負重兩塊青磚,跑不完的加一圈。頭一週,學員們上坡靠爬,下坡靠滾;第二週,能跑完全程的過半;到月末,隊尾都能咬著隊首的影子跑回來。
夜裡也不閒。識字課上,漁家子弟摸著新課本,一筆一劃認字;識過字的,就進東廂看沙盤——木頭刻的灘塗,膠泥捏的船形,教習把旗子往灘上一插:“風向西北,潮在午時,你帶一條船的人登岸,從哪下?”
二代們頭幾天還嫌夜課寒磣,幾日後一個個搶著進東廂——沙盤上能推演的,比家裡請的西席講得有趣得多。
有勳貴心疼兒子,告到魏王府來了。來的還是位國公,進了花廳就嘆氣:“殿下,犬子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天天疊被子,老夫瞧著……是不是過了?”
李泰給他續了茶,“您的兒子將來要帶一船人的性命出海。風浪裡,被子疊不好的人,纜繩就打不牢;被子角掐不齊的人,隊就站不齊。堂裡先拿被子磨他們的性子,磨的不是被,是那股子散漫勁。”
那位國公沒話說了,茶喝完,走的時候還給學堂捐了兩車炭。
也有走旁門的。有家偷偷讓僕從往院牆外遞醬肘子,被巡夜的教習連人帶食盒拎到了隊正跟前。李泰沒罰人,就讓人把肘子掛在了飯堂門口,掛了三日——“想吃這個的,出堂門就在外頭,堂裡的灶上,只有管飽的糙米。”
在這之後,飯堂門口再沒人往牆上掛東西了。
這日宮裡來人,說是陛下召見。
御書房裡,李世民開門見山:“太子要進你那個學堂,同吃同住,跟學員一處操練。你給安排安排。”
李泰先是一怔,跟著就笑了:“大哥這是想通了?”
“他自己來找朕的。”李世民哼了一聲,“監國監得規規矩矩,太子跟朕說,講武堂裡練的若是人心,他該去看,不該聽旁人說。”
“去,可以。”李世民指指李泰,“有個條件——高明得隱姓埋名。太子進了學堂,就是普通學員,誰也不許知道。省得那幫小崽子見了太子,連被子都不敢疊了。”
“名兒朕都替你想好了。”李世民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推過來。
陳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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