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穩當才好。”魏夫人頭也不抬，“穩穩當當的，那是出門做客，你這是去做王妃的。”
當日清晨，使者持節，捧冊儀仗鼓樂至門——鼓吹備而不作，一路旌旗無風自肅。魏徵朝服出迎，那身朝服漿洗得發白，漿得筆挺。
堂前宣冊。
冊文不長，制使念得字字清楚：
“諮爾魏氏知微，誨禮傳家，性資敏慧，動必以禮。今遣使持節，冊爾為魏王妃。欽哉。”
制使合上冊，堂下執事齊唱——禮如山倒，一板一眼，誰都錯不得。上首的女相整了整袖，輕聲道：“請王妃。”
女相引著昭昭自東房出來。她一身翟衣，青色織紋，行到堂中，北面跪聽。
冊文唸到“知微”兩個字的時候，昭昭垂著的眼睛動了一下——那個名字，除了爹孃，如今是頭一回在旁人嘴裡聽見。滿堂的人都屏著氣，她跪在堂心，忽然想起那個下午，她自己揣著粗茶去泰和樓，一條一條對賬，在單子末尾畫問號。
如今冊文上寫：動必以禮。
魏知微跪得筆直，心裡補了一句：沒對完的，成婚接著對。
拜，受冊，受翟衣。鼓吹備而不作，滿院的靜，靜得能聽見堂外馬隊踩過青石的響。
禮成那一刻起，長安城裡沒有昭昭了，只有魏王妃。魏夫人別過臉抹了下眼睛，魏徵咳嗽一聲，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那身發白的朝服，今天整理得一絲褶子都沒有。
李泰側的醮戒，在王府正寢。
正寢裡沒有擺儀仗，只點了兩盞燈。李世民親自執壺斟了一盞醮酒，遞過來，訓誡只有八個字：“往迎爾相，承我宗事。”
李泰拜受，一飲而盡。
李世民放下醮爵，看了他一會兒，語氣緩下來：“魏徵家滿門清貴，就清貴在一個“敢”字上。”
“兒臣記下了。”李泰把盞扣在案上。
李世民又笑了：“天天彈劾你的人，往後得跟朕論親家。青雀你說，年節家宴，你們倆誰給誰敬酒？”
“兒臣敬仰岳父。”李泰答得快，“岳父他敢彈劾，本王就敢敬。”
“滾去成婚。”
李泰出了正寢，夜風一吹，酒意上頭。他站在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兩盞燈——方才那句“護不好，朕頭一個饒不了你”，李世民說得雲淡風輕，他卻聽得後背發緊。這門親事打從頭一天起，就不是兩個人吃吃飯那麼簡單。他倒不怕——他就喜歡這種賬，越難算的賬，算清了越值錢。
欽天監的報單，當晚就進了王府：親迎吉日，三日後。
添妝是尚服局送來的，長孫皇后單附了一句話：“畫像本宮看過了，知微是個好孩子。三日後，本宮等你們成親。”
李泰把那句話讀了兩遍，回身提筆給登州寫信：汛期哨位按操典行，鯊群改由哨船雙班盯，獵鯨船隊等本王回營再動。信才寫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
鯨汛就是這幾日的事。他在登州練了半年的船，眼看要趕上頭一場大汛，偏偏——
“三日後，”李泰唸叨了一句，把筆擱下，“本王的鯨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