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詔是追到船塢來的。
李泰正蹲在船臺上跟船匠比劃新櫓位，內侍捧著黃綾在底下喊了三聲，他才慢慢吞吞下了架子。展開一看，就一行——“魏王李泰，納吉已成，即日回京。”
李泰捏著詔紙愣了半晌，扭頭問蘇定方：“納吉……是什麼時候行的？”
“上月初八，制使到港，登州府衙代行的。殿下那日在獵鯨船上。”
李泰想起來了——那日他在海上盯鯊群改哨位，回來喝了盞茶，隱約聽人報過一句“長安來了使者”。他當時還納悶，納什麼吉。
“水師剛練出個樣子，”李泰把話往外推，“這當口本王要是走了——”
“走了才好。”蘇定方接得乾脆，“殿下在，兵都看殿下；殿下您不在，兵才能看我。正好叫他們知道，這營離了誰都得轉。”
如今納徵的吉期，就壓在這封手詔上頭。
李泰把船塢的事一件件交給蘇定方，給賀二郎留了三頁作業——獵鯨十則默寫、旗語夜令推演、三十里划船。賀二郎捧著作業單子，臉比哭還難看：“殿下，劃三十里？俺是打旗的，不是搖櫓的。”
“搖櫓的就是打旗的。”李泰拍了拍他肩膀，“回來默不出，你就還是去搖櫓吧。”
出港那日，八條戰船在港外列隊，號角吹了三聲，震得海鷗四散。
納徵那日，長安人都出來看了。
制使持節，儀仗自皇城出，玄纁束帛在前，乘馬十匹披紅，玉璋供在案上，一路鼓吹，直奔永興坊。
西市茶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有人認出了那扇門，嘖嘖稱奇：“這就是魏大人的家？堂堂魏王妃的孃家，門口連對石獅子都沒有。”
“你懂什麼。”鄰座的老掌櫃呷了口茶，“滿長安的府門，就數魏大人家臺階磨得圓。要擺石獅子，魏大人這些年彈劾的奏章，摞起來比你家房子還高。”
魏府門口沒有石獅子，門前的臺階都磨圓了。儀仗進門，家廟行禮，玄纁束帛供上案，制使高聲唱名，禮重得像朝廷親臨——事實也差不多，妝奩是內庫另賜的一份，單獨裝了六車，一路抬進坊裡，魏家人看著那六車東西，誰都沒敢多話。
請期在第二日。使者捧著一隻活雁進門，那雁一路嘎嘎叫，進了堂前還在叫，撒開腿在堂上跑，魏家小兒子追著滿院子攆，攆了三圈沒攆上，惹得滿院子人笑。李世民找人卜得兩個吉日，請魏家挑選。魏夫人撥著佛珠挑了後一個，理由實在：頭一個日子太近，嫁衣趕不完。
使者前腳走，昭昭後腳拎了把粟米出來，蹲在廊下喂那隻雁。雁吃得歡，她看得出神——這個日子一定，往後她就是那座王府裡的女主人了。
魏徵全程沒怎麼說話。送客出門口，他站在那扇磨圓了臺階的門前，看著儀仗拐出坊門，回頭對夫人說了一句：“聘雁留下，養著。它替昭昭叫了半天，怪不容易的。”
那幾日魏府的燈，熄得都比往常晚。
魏徵在燈下翻家底。嫁妝單子攤在案上，統共寫了不滿一頁——他做官這些年，家產就那些，俸祿大半接濟了門生故舊，能塞進嫁妝的，是幾百卷書、兩口舊箱子，還有魏夫人攢了半輩子的體己。
“有點寒酸。”魏徵自己都說，“滿長安官員的聘禮裡，數自己這份薄。”
魏徵筆尖一頓，在單子末尾添了一行：書百卷，字字是他圈點過的。
“再加一樣。”他說，“我那套諫章的手稿，抄一份，你帶上。往後要是問魏家的規矩，你就拿這個答覆——魏家的規矩，就是有一說一。”
冊妃大典是獨立的一日。
前一日，魏府裡外翻修了三成：大門外設使者次，堂前張帷帳、設席位，冊案鋪了黃綾，翟衣首飾供在東房。魏夫人親手把翟衣撫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唸叨著尺寸不對，改了三回腰身。改到第三回，昭昭從房裡出來站著讓她看：“娘，再改，我走路都不穩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