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頭一場雨剛停,講武堂的大校場踩上去發黏。
校場上立著三百多人。講武堂沒結業的學員,水師營裡挑上來的好苗子,還有各軍送來複訓的老什長——李泰站在點將臺上,身後一面“教”字大旗讓風扯得筆直。
“今日要考的,就一件事。把你身後的兵,帶出來。”
臺下沒人應聲。有人當是踢正步,有人當又是疊被子。李泰抬手,旗令官揮旗,三百人當場拆成三十隊,一隊十人,隊正現場指定——點到誰,誰帶這十個人過三關。
頭一關,臨陣。
坡、壕、斷橋,一輛糧車,一炷香內推出校場。半路旗令官放“劫匪”,一隊人從側翼衝出來搶車。帶隊的怎麼喊、兵怎麼動,臺上幾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有隊正嗓子喊劈了,兵各自為戰,糧車翻了;有隊正自己衝上去搶車,兵在後面看熱鬧。也有穩的——三期一個叫周義的學員,被劫時先喊“車不要,圍人”,十個人應聲攏成一個圈,把“劫匪”擋在外頭,糧車雖然丟了,人卻沒散。
蘇定方在臺上評了一句:“丟車保陣,是個能帶兵的。”
第二關,才是見真章。
李泰叫人從新兵營領來三十個生兵,一人分一個,當眾把自己會的教一樣——疊被、旗語、繩結,隨便挑。半個時辰後,生兵當場演示。
好戲全出在這一關。
有偷懶的,把生兵往旗杆下一戳:“自己看,看會了打給俺瞧。”——半個時辰後,那生兵連旗面都認不全,旗語倒學會了亂揮。
有個學員軍容一流,沙盤講得頭頭是道,教起疊被來,自己三下五除二疊出一塊豆腐磚,生兵瞪著眼學不會。他急了,一把奪過來又疊一遍——第三遍,生兵還是不會,他額頭冒汗:“這有何難?照我的做!”
“你行。”李泰在臺上說,“可你的兵不行。你帶兵,是把你自己的本事亮出來;教兵,是把他不會的掰開揉碎,喂到嘴裡。”
另一個學員本事平平,教繩結,先把繩結拆成三步:一繞、二穿、三抽。生兵錯一次,他不急,把生兵的手擺正,再來。半個時辰後,那生兵閉著眼都能打出來。
“都記下了。”李泰對身邊的記室說。
臺下有人不服氣,喉嚨裡咕噥。李泰聽見了,也不惱:“想說什麼,說出來。”
那學員梗著脖子:“魏王殿下,打仗憑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
“仗要人打。”李泰道,“一個將官的本事,是從一個教頭嘴裡、手裡,一個兵一個兵傳下去的。你本事再大,一隻手幾根指頭?三百個你,也教不出三萬兵。”
那學員沒話了。
三關考完,天擦黑,名冊送上點將臺。李泰拿硃筆一欄一欄劃——能帶兵的,留堂再淬,往將官的路子上帶;本事紮實、帶不了兵的,另立一冊。
劃完,李靖拿起第二冊翻了兩頁,抬頭:“兵裡挑將,挑剩的呢?”
“挑剩的不是剩的。”李泰道,“是火種。”
李泰把那冊子推過去:“衛國公,全軍在冊將士六十三萬,靠堂裡一年出幾個將官,等到哪年去?這些教頭下到各軍,一人帶出一個營。三百教頭,就是三百個營。新法不是堂裡養著看的寶貝,是要撒下去的種。”
李靖合上冊子,半晌,點頭:“好一個火種。”
李泰又道:“隨印另有一頁評語,一式兩份——一份交受訓的軍,一份留堂。年底對賬,教成什麼樣,白紙黑字。”
蘇定方在旁邊開了口:“教頭下軍,得有憑據。不然到了軍裡,一個白身的兵,誰聽他的?”
侯君集接了話——自打演武之後,他隔三差五就來堂裡轉,說是“查哨”:“好辦,掛印就行。老夫當年在軍裡,見著持虎符的都得立正。教頭印比不得虎符,也得讓兵一看就知道,這人有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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