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泰的軍令貼上了營門：水師營，捕鯨。
滿營炸了鍋。
漁家兵裡膽子最大的幾個也變了臉色。老舵手第一個來勸：“殿下，那不是魚，是海里的王。漁家見著油案子都燒香，繞著走。祖輩傳下來一句話——遇上油案子，比的是船快，不是膽大。”
“船快，那是逃命的本事。”李泰道，“本王要的是另一門本事。”
李泰沒多做解釋，先拉出一套傢伙事。
鐵匠鋪日夜趕工，打出來的東西沒人見過：丈餘長的鐵桿，人腰粗細的木柄，頭上一簇倒刺，刺尖帶血槽——鯨叉。叉成之後先拿幾張生牛皮試，扎得進、拔不出、倒刺咬死不鬆口，才算成器。
麻繩也不直接用，一桶桐油一桶膠，浸透了陰乾，為的就是下水不爛、吃住力道不毛邊。叉尾環扣，繫上小孩胳膊粗的麻繩，繩頭繞在大船絞盤上。
又打了幾十杆短矛、長刀，補刀放血用的。灘頭上支起八口大鍋，一口能燉下一頭豬，旁邊碼著木桶、撈網、藤索，還有一車一車的鹽。
有人小聲嘀咕，打條魚罷了，帶這麼多鹽做什麼。
李泰道，“多大的魚，多大的腥。宰遲了，肉臭油壞，一船的汗白流。鹽醃、鍋熬、桶裝，鯨一斷氣就得動手——別家愁鹽，本王最不缺的就是鹽。”
選人是當眾比的。灘頭五十步外拋下木桶，隨浪起伏，投叉三發，兩中者入列。木桶在浪裡一起一伏，比靶場難十倍——有人十投十空，氣得把叉扔了；有個漁傢什長，人稱黑塔的，隨浪三發兩中，叉叉咬在桶肚正中，圍觀的漁家兵齊齊喝了一聲彩。
這一比，比出了全營第一批投刺手，清一色漁家兵出身。又選水性最好的兩伍當劃手，跟老漁民裡會宰大物的學屠工，營醫背藥箱隨船。賀二郎也去比了，三叉一中，沒過線。他不走，堵在臺前不走。
“我上舢板。押繩、打旗、划槳，幹什麼都行。”
李泰看了賀二郎一眼：“舢板上的活，可比投叉還要險。”
“險才要去。”
李泰就點了他的名。
散了比試，黑塔過來請示投刺手操練的章程，李泰只給了一條：一天三百杆，空叉也要叉出個去勢——海上沒有第二叉給你猶豫。當日夜裡，他把幾個頭目召到帳中，攤開一張圖——圖上不是陣，是一頭鯨，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字。
“都記牢。”李泰道，“投刺手，就是將來跳幫接舷的敢死；舢板劃手，就是突擊的小艇；舵手搶上風；屠工下刀，就是損管的刀工。今日獵鯨的每一樣分工，就是明日海戰的每一樣分工。一鯨下去，一船的兵全練了。”
蘇定方在旁邊，把這句話一字一字記進冊子。冊子封面他親手題了四個字——獵鯨十則，第一則就是今日這一句。
老舵手把看家的本事教給哨船：海鳥扎堆不散的地方，鯨在底下換氣；水色發黑發亮，是大群；白柱噴得高，是大的。出海頭三日，一無所獲。
哨船探了一天，海鳥倒是紮了幾回堆，水色發黑發亮，鯨就在底下，可大群沉得深，叉夠不著。第三日傍晚回港，營裡已經有人交頭接耳——鯨沒打著，糧先吃了兩船。
營裡私下的彩頭也開起來了，賭第五日打不打得著，賭注從兩斤鹹魚一路押到一把好刀。李泰在燈下算的是另一筆賬：三日里，舢板放收四十一次，全營無一令錯；投叉空放十九杆，杆杆收得回來，一杆沒折。“賬不是這麼算的。”他把操典往桌上一合，“這三天，練的就是第四關。”
第五日，天剛亮，哨船的旗就瘋了似的搖。
船隊趕到時，海鳥黑壓壓盤了一片，水色發亮。不消一刻，海面轟隆一聲，一道白柱噴起一丈高——方頭，黑脊，大尾，那傢伙拱出水面翻了個身，比全營最大的獵船還長出一截。
三條舢板放下去，劃手貼著浪走，槳入水不帶響。大船壓住上風，緩緩兜過去。
頭一叉，五十步，漁傢什長投的。叉是紮上了，入肉太淺，那傢伙一翻身，尾巴一掃，麻繩空抽回來，連叉帶繩甩脫了。鯨往下一沉，海面平了，只剩一圈浪。
舢板上的手都僵在半空。
“都別看我。”李泰立在大船船頭，聲音順著風過去，“獵鯨不是撒網，一叉不中是常事。海里的東西比人心狠，可也比人心實——就看誰先熬不住。劃回來，上飯，接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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