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登州後，李泰看了場比試。
水師營的灘頭上，四百漁家子弟列成方陣——登州招的底子，個個識水性，這段時間裡把潮口風信背得滾瓜爛熟。方陣旁邊另站著幾十號人，是從講武堂撥來的學員，甲等乙等的考績，鮮衣怒馬的出身。
這幾百人是前年招進來的底子：管飯，有工錢，有編制，考上的授船職——頭三個月不發刀槍，只發一本水性初階，學潮口，學風信，學在浪裡站穩睡熟。蘇定方領營之後，直接把營規釘上牆：旗令不明的，不上船；同船不齊的，全船重練。
把兩撥人混編：十人一船，漁家配二代，同吃同住同出海。
混編的頭一件事，就是比水性。
哨子一響，全營下海，游到浮標處然後折返。漁家兵一個猛子扎出去，浪裡一沉一浮，跟踩著水皮似的，五十步折回來，臉不紅氣不喘。二代們下去就沒這麼好看了——有人抱著救生葫蘆不敢撒手，有人嗆了兩口，爬上岸癱在灘上直吐水。
開飯也有講究。糙米飯鹹魚幹，二代們頭一頓筷子都拿不穩，背地裡叫苦；漁家兵捧著碗三口扒完，添第二碗。蘇定方一句話就給他們堵了回去：在船上，先死的都是餓著肚子的。
賀二郎撲騰得最熱鬧。他倒是敢下水，就是姿勢難看，四仰八叉像下鍋的餃子，半條航道喝了幾口海水。爬上岸甩著一頭水，還嘴硬：“這算什麼，我家府裡的澡堂子，可比這深多了。”
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小漁家兵，頭一回下水就一個猛子，從他腳底下鑽過去，驚得賀二郎差點一屁股坐進海里。
比完了水性，就到了上船編隊出海，撒網。
剛才游泳還能渾水摸魚，這一上船，就全都露餡了。
十張網各撒各的，有的船搶魚頭，有的船磨磨蹭蹭，兩條船的網絞在一處，扯了半天扯不開，桅杆擦著桅杆差點撞上。漁家兵單打獨鬥個個是好手，撒網的撒網，搖槳的搖槳，可各幹各的，誰也不聽誰的——號令下了跟沒下一樣，船上一半人在看船長臉色，另一半在跟魚較勁。二代更不必說，船一齣港就有人吐了，抱著桅杆，臉白得跟船帆似的。
營帳裡的燈亮到後半夜。李泰把當日的情形從頭捋了一遍，跟蘇定方對坐。
“上一回在登州，本王說過一句話。”李泰道，“船是殼子，人是魂。如今船有了，會水的也有了——還差一個陣字。”
蘇定方道：“練陣，就得像陸師那樣站隊行進。可這些兵，拿起槳是漁夫，放下槳也是漁夫，硬掰的話，能掰得過來嗎？”
“掰不過來，就不掰了。”李泰把桌上一卷漁獲賬推開，“咱們不練陣——咱們把打漁，改成軍令。”
李泰從袖中抽出一張圖，攤開，上面畫的不是旗譜，是一張圍網。
“魚群，就是敵群。”李泰一條一條指過去，“這一汛魚，哨船先探著，報回來——這叫哨探。八條船一條線合圍過去，佔住上風頭——這叫包抄。號旗一下，十網齊下——這叫齊射。絞盤一齊拽，勁往一處使——這叫拖曳。打漁的規矩，就是海戰的規矩。漁夫不用學打仗，只要打漁打到聽號令，陣，就長在漁汛裡了。”
蘇定方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抬眼：“把漁汛當校場。”
“對。”李泰道，“校場上練不出來的東西，讓魚群替咱們練。”
第二日，營裡頒下新令：漁汛照打，一切聽旗。
旗砍成三面：下網、轉向、收網。報旗、應旗，旗到令到。頭三天，慘不忍睹——網又絞了七回；轉向旗一揮，五條船往五個方向去，氣得蘇定方把令旗拍在甲板上，一天沒說話。
賀二郎暈船照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照樣爬上桅盤打旗。有人勸他找管隊討個情，換去岸上當差。他眼睛一瞪：“我們家的兵法傳了三代，還沒輪到我傳下去，先在海上吐死？”
有人哭鼻子，躲在後甲板上抹淚，說想回長安。賀二郎吐完了路過，拎著他領子拖起來：“回什麼回，我這都吐了九天了，你才第三天，好意思嗎？”
練到第九天，他的旗總算打出樣子了——旗隨眼走，眼隨令走，風裡雨裡，臂膀平得像尺子量過。李泰在望樓上看了半日，跟蘇定方道：“看見沒有，旗一立起來，連浪聲都像退了一層。兵信旗，是從信打旗的人開始的。”
第十日，起風了，是個好天氣。
哨船回報：港外二十里，一汛魚黑壓壓壓著半片海。
八船出港，一條線。合圍，佔上風——青旗下，十網齊脫手；轉向旗擺三擺，八條船首尾相銜，把魚群兜在當中；收網旗起，絞盤號子齊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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