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航船隊再次出港，是卯時。
八條戰船，護著商棧五條大船，艙裡是壓艙的鯨油、醃肉、細鹽，還有裝箱待發的鯨牙和兩匣香料。李泰本人在中軍船上——這一趟他本不該來，是蘇定方把李泰押上船的：“水師總領不出海，練的還是岸上的兵。”
賀二郎在頭船上打旗。一個月漁汛練下來，他的旗在裡面可是出了名——風裡雨裡，指哪兒是哪兒，誤差不出一個船位。漁家兵背後管他叫“賀半面”，說他打旗只用半張臉，另半張用來暈船。這話傳到賀二郎耳朵裡，他也不惱，反倒拿去自報家門：“頭船旗官，賀二郎，外號賀半面——暈船的事，別說奧。”
出了港往北，過成山頭，海面起了霧。晨霧貼著水皮，十丈外看不清船影。
前哨的兩條快船照章放遠，各拖了三里。
霧裡先傳來的是旗。三條急旗連擺——有船，不明，數目多。
打旗的前哨是個十六歲的漁家兵，風浪裡泡大的，手穩得像釘在桅杆上。
緊跟著，霧裡鑽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傢伙：十一條快船，兩側各來了一隊，槳櫓齊動，船頭站滿了人，刀光在霧裡一片一片地亮。
匪船上沒掛旗，可船型一看便知——登州漁家的快船改的，拆了漁艙，加了櫓位，吃水淺，跑起來像條狗。
海匪是衝著油船隊來的。
蘇定方在船樓上掃了一眼，條理清清楚楚：“小船二十條上下，順風，想搶上風包我們。傳令：全隊搶風，先佔上風。”
李泰只補了一個字：“打。”
命令旗升起來。八條戰船同時轉向，帆索嘩啦作響，船頭一齊咬向上風。
賀二郎的旗在頭船桅頂連轉三圈，八條船的帆一齊變向，絞盤號子一遞一接，轉帆收帆，八條船整齊得像一條船。這一個月的漁汛，不是白練的。
海匪顯然沒料到對方不散不逃，反倒壓著風頭頂了上來。包抄隊形一下亂了，前頭的船想搶風，後頭的船跟著擠，槳櫓亂成一片。
轉向旗連擺三下。
八船首尾相銜，從一條線變成兩個翅膀，把十一條匪船往岸邊淺水壓。這一手練了一個月——把魚群往淺水裡趕，趕到它們自己亂了自己。如今魚換了旗號，旗底下的意思一模一樣。哨位上的老兵咂了一句嘴：“怪不得殿下說，打漁的規矩就是海戰的規矩。”
“海匪打劫靠兇。”蘇定方看著兩面被壓的匪船。“可是在兇還能有比這些剛捕完鯨的士兵兇狠。”
匪陣徹底散了。有船還想衝商棧大船，被兩翼一夾，他們的退路就先斷了；有船想逃，逃出去的航道上恰好橫著兩條戰船——一個月裡八船合圍拖網的路線，一個船位都不差。
就在這時候，百騎抬出了六隻黑漆長箱。
李泰點了頭。箱蓋開鎖，裡頭的物件裹著油布，卸下油布，架上一具，填上藥，夯緊，炮口斜斜指住匪船隊最密的那一片。
一聲悶響。
匪船隊前方十幾丈的海面上，一道水柱沖天而起，濺起的海水把三條匪船從頭到尾澆了個透。霧都給震散了一角。
水師這邊的兵，也有大半是頭一回見。喉嚨裡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又齊齊嚥了回去——軍規裡寫得明白：看見了什麼，出了這片海就不許說。
滿海面死一樣的靜。匪船上的槳櫓，齊齊停了。
再抬手，又是兩具。這一次匪船上有人扔了刀，跳了海，撲騰著往淺水裡逃。剩下的船在原地打轉，船上的人把腦袋縮進了船幫後面。
李泰擺手，百騎收箱上油布，抬走——用過的物件一件不少地收回，看過的眼睛暫時都用布蒙上，回頭另作處置。
收隊旗一擺，三面旗頭一回掛上了刀令。接舷板放下，鉤索甩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