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個跳過去的是獵鯨時候的頭牌投刺手。三丈開外一索甩過匪船船舷，倒鉤咬住欄杆，跟鯨叉咬進牛皮一個道理——他藉著繩子蕩過去，落地先掃堂腿放倒一個，反手把跳板一壓，吼了一聲：“上！”
投刺手們一個船位一個船位地跟過去，手上的準頭全是獵鯨練出來的，鉤索一鉤一個準，幾乎沒有落空的。七條匪船，半個時辰之內一條一條換了旗。
匪首坐的大船壓在最外圍，見勢不好調頭就跑，一頭扎進霧裡。
頭船上，賀二郎把旗往身後一插，扒了外袍就跳了下去。
水花濺起老高，姿勢難看得一如既往。可這回沒人笑——霧裡水冷，跳下去追不上人，是拿命賭。漁家兵在船幫上探頭看著，看他一個猛子接一個猛子，居然真把前頭那個撲騰的影子截住了。
半個時辰後，匪首被捆成粽子拖上甲板，嗆了半肚子水，臉白得像灘上的鹽。賀二郎自己爬上船幫的繩梯，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被兩個漁家兵像拎魚一樣拽上來，往甲板上一攤。
滿船的水師這回沒憋住，笑倒了一片。
賀二郎扒在船幫上喘，頭髮往下滴水：“俺、俺就說——水性這東西，練出來了就是俺的！”
“記功。”李泰道，“連打旗的，一塊兒都記上。”
戰果清點到晌午：奪船七，俘三十一，傷六，無亡。
審俘在夜裡的艙底。匪首熬不過三問，竹筒倒豆子一般都倒了出來。
這夥海匪背後有東家。是個老海客，前隋亡了之後流落海上的，手下養著幾股人，在沿岸有暗樁有銷贓的窩——油船隊三天前才出的港，他這邊就探清了船期。
東家的本事不止這些。從登州往北往東，哪條水道多深、哪片灘塗能藏船、哪季風信打哪兒來，他比水師的老舵手還熟。
“東家給的那張圖，”匪首哆嗦著說，“絹的，畫了多少年了，沿岸的港汊標得比官府的圖全。”
海圖起出來，攤在燈下。泛黃的絹，登州往北往東的沿岸水道密密麻麻，一直畫到海東頭——連倭國沿岸的幾個港，都標了位置水深。
蘇定方一條一條核，越核眉頭越沉：“這圖上的岸線，是幾十年前測的，洋流走的道都對得上。這老海客，這些年沒閒著。”
匪首又說了一件事，說的時候一直看水師的刀：“近來東家那兒來了個熟人，出手比東家闊。出大價錢僱人探大唐船的底——船有多長，吃水多深，帶多少兵，一條一條問。聽口音……是倭人。”
艙底靜了一靜。
李泰沒說話，把海圖捲起來，收好。口供謄了三份，一份入檔房，一份送蘇定方，一份封漆，專船送長安。
“記下。”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出了艙，蘇定方跟上來：“這一仗，殿下看明白了嗎？”
“本王看明白了。”李泰道，“今日這仗，沒有一樣是校場上沒有過的。旗是漁汛的旗，跳幫是獵鯨的叉，膽是舢板拍碎那天練出來的。海匪不弱，只是他們沒練過。”
捷報寫到半夜，天亮就能發出。發出去之前，長安的詔使卻先進了港。
詔使捧著黃綾，在碼頭上當著全隊宣讀：納吉禮成，卜得吉兆，納徵在議，著魏王李泰回京行禮。
唸到一半，李泰愣在原地：“納吉？納誰的吉？”
他腦子裡正過著海圖和口供，過的是水道和洋流——納吉兩個字進來，竟沒找到地方擱。
詔使忍著笑：“殿下，自然是納您的吉。”
滿船的水師，憋笑憋出了滿碼頭的氣音。賀二郎在後頭擠眉弄眼：“殿下，油賬明兒再算——回京的聘禮，頭一樣俺薦鯨舌！頭一回裝箱是俺親手搬的，那舌頭一箱直送宮裡給太上皇嚐鮮，好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