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後呢？”
“再往後，”李泰頓了頓，把釣竿架在舷上，轉過身來，“兒臣有個想頭，擱了幾年了，想跟父皇說說。”
“說。”
“回去以後，父皇您找機會，把皇位傳給大哥。”
海風呼呼地過，好半天，李世民沒吭聲。他手裡的釣竿沒放下，眼睛也沒看李泰，就那麼望著水面。
“接著說。”他說。
“大哥這些年，摺子批得比兒臣的賬還細。”李泰說，“國在他手裡穩。兒臣的手裡是炮，炮是護家的，不是奪家的。父皇，兒臣見過太多家——上頭兄弟兩個，眼睛都盯著一把椅子，底下人一人抱一條大腿，好好的家，說散就散。”
李世民的拇指在竿身上來回摩挲。他沒說他在想什麼。有些事，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有多重——他自己的皇位，當年是怎麼坐上來的。
“大哥和兒臣現在這樣，”李泰接著說，“兒臣不想讓它變。”
李世民的手慢慢收緊，又鬆開。
“你當真？”他轉過頭來，“這話說出去，滿長安的史官都得記一筆。你當真不要？”
“兒臣的天下在海上。”李泰說，“那椅子是岸上的事。”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很久，又轉回去看水。水面上的浮子隨著浪一起一伏，穩穩的，哪兒也不想去。
“朕把你派去登州那年，”他說，“你母后哭了一路。她說海上的事，都不是好事。如今看來，她也沒說對。”
“母后沒說錯。”李泰說，“海上確實不是好事——所以兒臣把它變成了大唐的事。”
“傳位之後，朕幹什麼去？”他問，“看著你大哥批摺子？”
“父皇跟兒臣去遊歷大唐。”
“遊歷？”
“南邊，海到了頭的地方，水底下有山，山上開著一層一層的花，紅的白的，魚在花裡穿。”李泰說，“西域，路走七天，兩邊的葡萄架連成蔭，果子甜得粘手。吐蕃的雪山，太陽一出來，半邊天都是金的。江南的春天，秧田裡灌滿了水，天上的雲全掉在田裡。”
“中原呢？”李世民問。
“中原看人。”李泰說，“看洛陽的早市，看泰和樓的跑堂隔著一條街喊菜，看大兕道的驛卒換馬，一炷香換三匹。父皇，這些地方您都下過旨，可您都是從摺子上看見的。”
他說得不快，一句一句，像在報賬。
“父皇打了半輩子仗，大唐的版圖，您閉著眼都畫得出來。”他說，“可您還沒親眼看過它長什麼樣。”
李世民不說話了。釣竿在他手裡，浮子在水上，海在船底下，天在海上。他望著的那片水，跟李泰嘴裡說的那些地方，隔著幾萬里。
“朕回去考慮考慮。”半晌，李世民說。
就這幾個字。可李世民說完，把釣竿收了，站起來，又坐回去，又站起來——這一回是真站起來了。
“夜裡風涼，青雀你也早點回艙。”李世民說完就走，走到艙門口，又站住，“今日這話，再不許跟第三個人提。”
“兒臣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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