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風穩穩的，船走得像有人在後頭推。
前幾日碰見過兩條倭國的探船，遠遠綴著。蘇定方令旗一揮，兩艘快船壓過去，追出去三十里，探船撒腿就跑，帆都跑歪了。李世民在望臺上看完，就說了句：“跑得倒挺快。”
打那以後，海上就清淨了。
清淨下來，這位皇帝就開始閒不住了。頭兩日李世民還批隨行的奏章，第三日批完了，在鎮海號的艙裡轉了三圈，出來了。
“青雀。”他扒著船舷往下喊，“你那魚釣著沒有？”
李泰在船尾，一根釣竿垂在浪裡，聞聲頭都沒回：“回父皇，沒有。”
“你釣了三天，一條都沒有？”
“魚也認人。”李泰說，“兒臣這三天，釣的是心平氣和。”
李世民哼了一聲，下到船尾，抄起備好的一根竿子，就在李泰旁邊坐下。君臣倆——不，父子倆，一人一根竿，在海里耗上了。
耗了一個多時辰。
海鱸沒釣著第二尾，倒是把話釣出來了。
“這海里的魚，”李世民盯著浮子，“是不是也歸你那格物院管？”
“父皇，魚兒可不歸兒臣管。”李泰憋著笑，“不過兒臣倒是能給它們喂點食。”
他招手讓隨行的火頭軍取來一包碎餅，捻碎了撒下去。不到半刻，李泰的浮子先沉了——一尾半尺長的海鱸，銀鱗在太陽底下晃眼。
李世民那邊，浮子還是死的一動不動。
“真是邪了門了。”他把竿子往舷上一磕，“朕這輩子，沒有比這更難釣的東西。”
“父皇釣過比這難的。”李泰把魚摘下來放進桶裡，“那年，父皇在御花園教兒臣釣魚，一下午，您也沒釣上來。最後還是母后讓御膳房買了一條，找人偷偷掛在您的鉤上提溜上來。”
李世民大笑，笑完，自己往船舷上一靠，也懶洋洋的了。海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頭髮裡已經摻了些白的。
“青雀，”他忽然開口，“朕問你個事。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算賬的？”
李泰的手沒停：“兒臣不記得不會算賬的時候。”
“朕是說，”李世民擺擺手，“算大唐的賬。鹽、糖、玻璃、炮、水師——你落生到現在，大唐的家底讓你翻了個個兒。你說說，你是打哪兒來的這些主意？”
李泰沉默了一會兒。
“兒臣幼時，看什麼都覺得不對。”他說，“鹽貴，紙貴，路上跑的糞車比糧車多。跟父皇說不上，跟旁人也說不上，兒臣就自己記。記著記著，發現有的能改，就改了。”
“就這？”
“就這樣。”李泰說，“再趕上個好時候——您是當今大唐的皇上，父皇肯讓兒臣改。換個人坐那個位子，兒臣的腦袋，可能不知何時就搬家了。”
李世民沒接話，轉頭看著海。海在船底下往後退，一望無邊。
“你改的這些事裡頭，”他開口，“哪一件最難？”
李泰想了想：“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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