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清場，人都攆到對面廊下。牆根底下一溜蹲著，個個捂著耳朵。王鐵柱蹲在頭一個，兩隻手把耳朵捂得死緊，眼睛還直勾勾盯著炮口。
李泰親自塞的引信。火摺子湊上去，引信頭“嗤”地一亮，火星順著麻繩往外爬。
“退！”
一屋子人往廊子裡縮。
悶雷一樣一聲。
彈丸出膛，飛出去了。廊下的人耳朵嗡嗡響著，一個個探頭——彈丸飛哪去了？
沒人來得及找彈丸。炮響了之後那根鐵管子自己動了起來——它從炮架上脫了韁，向後猛衝，四個輪子蹦著跳著，犁開地面的土，“轟”一聲撞塌了半堵院牆，煙塵騰起一人多高。
廊下趴倒一片。灰頭土臉裡，王鐵柱第一個爬起來，啐了口土，看著那半堵牆，看著煙塵裡還冒著熱氣的鐵管子，說的頭一句話是：
“再來一發！”
“先砌牆。”李泰扶著廊柱，咳了兩聲，撣了撣袖子上的土。
砌牆的空當，李泰把滿院人攏在炮跟前，指著地上那道犁出來的深溝：“都看見了吧。彈丸飛出去用了多少勁，它就得往後頭退多少勁。天底下的理，佔不住兩頭。它力氣越大，往後衝得越兇——不拴住它，下一回撞塌的就不止半堵牆。”
三個木匠當天進場。炮架重新加固，架子底下埋樁，鐵箍鎖死；炮尾底下墊起一道斜坡，坡頂朝炮口那邊斜——打完這一發，炮身往後一衝，順著坡爬到頂，勁使完了，自個兒的分量把它再拽回來。
“炮要能退，”李泰拍拍那道斜坡，“退了還得自己回來。”
第二日，牆砌好了。第二發。
這一回，悶響過後，炮身往後一衝，順著坡滑上去半尺，停住，又慢慢滑回原位。四輪落地，穩穩當當。
滿院靜了一瞬，爆發出一陣吼。十二個匠人嗷嗷叫著往炮跟前衝，被李泰一聲“裝填口訣”喝回去了——清膛，藥包，氈託，彈丸，搗實，引信，一步沒亂。
試射的靶子，釘在莊子外三百步。
頭幾發都打飛了。彈丸越過靶子，砸進野地裡，砸出一個個大坑。第五發，不知怎麼邪了，飛得又高又遠，越過靶子，越過野地，“咔嚓”一聲巨響砸在莊口那棵老槐樹上——兩人合抱的老槐，攔腰而斷，上半截帶著半樹葉子橫在地上，斷口是個齊茬。
王鐵柱跑去看了一眼，回來咋舌：“殿下，老趙家的樹！他明兒準來鬧！”
“賠。”李泰說，“照十倍賠，再給他壘一堵新院牆。”
莊裡人圍過來看稀奇，都說這鐵疙瘩是雷公的物件，碰不得。老趙蹲在斷樹邊上不言語，聽說賠十倍還壘新牆，連夜給自家樹坑添了新土，逢人便說：“殿下要用，回頭再鋸一棵去。”
賠樹的空當，李泰站在炮口前，盯著那個空了的膛，看了很久。
三百步，彈丸是有勁的。可它落哪，誰也說不上——勁大勁小，風頭風向，全憑天意。打中了老槐是它運氣，沒打中靶子是它本分。
“光打得遠沒用，”他說，“得知道它落在哪。”
他轉身進屋，出來時手裡拿著半截炭筆，就著院牆上那塊刷白的石灰面，畫了兩行字。一行寫“仰角幾分”，一行寫“落點多遠”，中間拿墨線隔開，一格一格。
“從明日起，打一發，記一格。炮口抬幾分，落點差多遠，一筆不許漏。”
李泰把炭筆擱下，退後一步，看著牆上那兩張空格子。
“本王要一張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