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仕多轉過身,將自己提了一路網兜拎到了茶几正中,動作間帶著一股刻意的矜貴與顯擺。
“大伯,今兒是您六十大壽,侄女婿也沒啥特別能孝敬您的。”
他臉上掛著熱絡得體的笑,嗓門清亮,順手將網兜裡的物件一件一件往外掏。
“這是我託朋友特地從海市弄來的‘紅雙喜’,甲級煙,整整一條,您老得空抽抽看,嚐個適不適口。”
緊接著,他又探手從兜底摸出一個擦得鋥亮的小銀盒與一個造型別致的矮胖酒瓶,輕手輕腳地擺在茶几最顯眼的位置。
“還有這個,前些日子託外事上的熟人弄來兩樣稀罕玩意兒,捷克的雕花銀煙盒,還有這一小瓶蘇聯的白蘭地。
都不是什麼大路貨,我尋思著您老見過大世面,特意帶過來給您嚐個鮮。”
在這物資緊俏的年頭,菸酒罐頭本就是金貴東西,能弄到甲級海市煙和帶洋碼子的舶來品,少說也得搭進去他兩三個月的工資,外加數不清的人情票證。
在尋常人家眼裡,這禮不可謂不厚重,但許仕多一點兒都不心疼。
他在市工業局資料室當管理員,既不用去車間裡滾一身油汙泥垢,又領著幹部編制,旁人都道是個旱澇保收的好去處。
可只有他自己心裡犯憋屈,資料室就是個管檔案舊紙的清水衙門,聽著體面,手裡卻半點實權沒有,平日裡求不著別人,別人更求不著他,純粹是個熬日頭的冷板凳。
他今年才三十出頭,骨子裡野心勃勃,哪甘心一輩子跟堆發黃的爛紙片子打交道?
他做夢都想調去物資調撥科,那才是過手沾油水、各路神仙都要供著的肥差。
當初他費盡心機去追姜漱霞,圖的就是她背後坐鎮軍區的大伯姜振國。
誰成想姜漱霞性子懦弱木訥得像塊爛木頭,在婆家被他老孃呼來喝去不敢吭聲便罷了,回了孃家更是連半句關照前程的話都張不開嘴。
更讓他窩火的是,進門八年連下兩個丫頭蛋子,肚皮半點不爭氣。
指望不上媳婦,許仕多隻能豁出臉皮自己往上貼。
坐在主位上的姜振國掃了眼桌上的洋玩意兒,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什麼白蘭地,甜不拉幾又沖鼻,能有二鍋頭和燒刀子頂喉嚨?
還有那什麼銀煙盒,好端端的煙拆出來塞進鐵匣子裡,純屬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至於那條煙.......老伴兒早給他下了死命令,發現他再抽菸就得搬去書房睡硬板床,這小子明晃晃擺在眼皮底下,純粹是拿來勾他肚子裡的饞蟲。
但他久經世故,當著一家老小的面,不好直接駁了老二家女婿的面子。
“你有心了。”姜振國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語氣四平八穩。
“我那兒有兩罐南邊送來的高山茶,你父親向來是個懂茶的,走的時候帶上一罐,帶回去給你爸嚐嚐。”
許仕多那點鑽營的小九九,姜振國一眼就能看穿。
人情世故他懂,也知道這世道並非非黑即白。
但公權絕不能私用,該是自家的不能丟,靠著裙帶關係鑽營搶佔別人的名額福利卻不可取。
更何況像許仕多這種心浮氣躁、眼裡只盯著油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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