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巨猛的手停在門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裡屋的油燈跳了一下,把老周臉上的汗照得發亮。他的眼睛還睜著,但那眼神不對,像是穿過了屋頂,穿過了崖壁,落在很遠的地方。
“老周。”項巨猛走進去,聲音壓得很低,“你兒子?你什麼時候有的兒子?”
老周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擠出話來:“二十年了……我從來沒跟人說過。”他鬆開任媚的手腕,那隻手無力地垂回床上,掌心那枚石片滾了出來,落在被單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齊嫣璐端著熱水進來,站在門口沒敢動。王倩瑤把凳子往床邊挪了挪,坐下來,輕聲問:“老周叔,你慢慢說,我們聽著。”
老周的眼皮顫了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他盯著屋頂的椽子,聲音斷斷續續的:“那年我三十出頭,在崖那邊砍柴,撿到一個娃娃。裹在藍布褡子裡,臍帶都沒掉乾淨,哭得跟貓叫似的。”他停了一下,喉嚨裡咕嚕一聲,“我抱回來養了半年。後來……後來那東西來了。”
項巨猛蹲下來,跟老周平視:“什麼東西?崖壁上那個?”
“比它大。”老周說,“那東西的娘。我上山砍竹子,回來就看見窩被掀了,娃娃不見了。我找了三天三夜,在崖壁底下找到褡子,上面全是血。”他的聲音忽然穩住了,穩得有些瘮人,“我以為娃娃沒了。去年冬天,我在後山撿柴,看見那東西窩在崖壁底下,脖子上掛著我當年系在褡子上的藤環。它長大了,可那藤環還是我編的那個。”
屋裡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柴火塌下去的聲響。項巨猛慢慢站起來,腦子裡那些散著的碎片一塊一塊拼上了:剝了皮的老藤,草根朝裡的獸窩,崖壁上繫著死結的布條,還有那東西脖子上斷掉的細繩。全是老周乾的。他養過那個娃娃,也養著那個娃娃留下的東西。
“你兒子呢?”項巨猛問。
老周的眼角滑下一道淚,沒入鬢角的白髮裡:“我把它當兒子養了半年。它娘把它接走了,可它認我。這二十年,它每年都回來,在崖壁上等我。我給它搭窩,給它編藤環,給它剝老藤磨牙。我不敢跟人說,怕人上山打它。”他忽然抓住項巨猛的手,指甲掐進肉裡,“猛子,它不傷人。它等的就是我去看它。今天我沒去,它才跟下來的。”
項巨猛低頭看著老周的手,那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指節粗大,是幹了一輩子粗活的手。他想起崖壁上那東西看他的眼神,黃綠色的瞳孔裡沒有兇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沉的等待。
“它脖子上那根繩,”項巨猛慢慢說,“快勒進肉裡了。得剪斷。”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淚淌得更兇了:“剪,剪斷。我編了新藤環,在床底下木匣子裡。”
項巨猛直起身,朝齊嫣璐看了一眼。齊嫣璐心領神會,彎腰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木匣子,開啟,裡面果然躺著一隻新編的藤環,比崖壁上那個粗一圈,編得也更密實。藤條還是青的,帶著新鮮的韌勁。
“明天一早我上去。”項巨猛接過藤環,掂了掂,“老周,你得告訴我怎麼讓它靠近。它認人。”
老周撐著要坐起來,任媚趕緊扶他。他喘了幾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半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鉛筆寫的,比正面更潦草:“吹口哨。三短一長。我教過它。”
項巨猛把紙接過來,摺好,塞進自己口袋。他走到外屋,推開木門,山裡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溼漉漉的草木氣。崖壁那個方向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東西還在那兒,蹲在崖沿上,脖子上勒著那根斷繩,等著一個吹三短一長口哨的人。
他把砍刀靠在門邊,在門檻上坐下來,把藤環擱在膝蓋上,開始想明天上山的路怎麼走。身後傳來老周含含糊糊的說話聲,任媚在應他,王倩瑤在灶上熬粥,鍋蓋被蒸汽頂得叮噹響。齊嫣璐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碗熱水。
“你信嗎?”她問。
項巨猛喝了一口水,望著崖壁的方向:“老周不會編瞎話。他那雙手,編得出那麼密的藤環。”他頓了頓,“明天你跟我上去。我吹哨,你拿藤環。它要是撲過來,你往後跑,別回頭。”
齊嫣璐沒應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猛哥,你說它等老周等了二十年。老周要是哪天走不動了,它怎麼辦?”
項巨猛沒答。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隻青藤環,藤條斷口處沁著一點白漿,在夜色裡泛著微微的亮。他想起崖壁上那團灰白色的影子,想起它蹲在崖沿上目送他們離開的樣子。二十年,每年都回來,每年都在崖壁上等一個腿腳不好的老頭。
“所以得把繩剪了。”他說,“不能讓它等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