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走的那天是個週二，我正好有門診。
上午看了二十多個患者，忙到中午才坐下喝口水。
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林曉她爸打來的。接起來的時候她爸的聲音很平，比前幾次通話都要平，平到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吳醫生，曉曉今天早上走了。走的時候挺安詳的，睡著走的，沒遭什麼罪。我跟她媽謝謝你這一年多的照顧。”
我攥著手機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她爸在那邊又說了幾句，大概是後事安排的意思，我聽著，應了幾聲，掛了電話之後坐在診室裡沒動。
下午門診還有幾個號，我坐在桌前翻病歷，翻了兩頁，腦子裡全是林曉第一次來門診的樣子——扎著馬尾，穿件淡藍色襯衫，把外院的B超報告推過來，說“吳醫生，社群醫院讓我來大醫院再看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一年出頭。
她二十八歲，小學老師，帶三年級。
如果沒有這場病，她的人生本來有無限種可能，在她熱愛的崗位上發光發熱，遇到一個互相愛著的人，結婚生子，陪著孩子長大。可是那都是如果，她就這麼離開了，離開了她年邁的父母和她熱愛的學生們……
她應該也是不甘心的，奈何命運不放過她。
下班之後我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竇亭穎在廚房做飯。
吳念在客廳的爬行墊上玩積木，看見我進來伸著手夠。
我把她抱起來，小東西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竇亭穎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大概從我臉上讀出了什麼，沒問，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
吃飯的時候我跟她說了。
她聽完之後把筷子放下來，安靜了一會兒。
“她最後跟我說的話是‘麻煩你了’。”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沒往嘴裡送，“從確診到化療到復發，她一直挺配合的，吐成那樣也沒抱怨過。能試的辦法都試了，國內國外的方案都看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竇亭穎坐在對面，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繞到我旁邊，坐下來，把手搭在我膝蓋上。
她沒說什麼“你已經盡力了”之類的話。她知道這種話對我來說沒用。
“你做得不夠嗎？”她問。
“我做的每一步都符合規範。手術、化療方案、復發後的二線方案、姑息治療，每一步都是按指南來的。換任何醫生來，結果都一樣。”
“那你還難受什麼？”
“我難受的是結果一樣。不管誰來做，她都是這個結果。三陰性乳腺癌，Ki-67百分之七十，確診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我這雙手保住了多少女人的乳房，唯獨保不住她的命。”
她搭在我膝蓋上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吳炎，你是個乳腺科醫生。你治的是乳腺上的病。有些病治得好，有些病治不好。你治得好的人比治不好的人多得多。但你治不好的那個，你會一直記著。”
我沒接話。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沒再說什麼。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的不夠好，我是不是能夠做得更多，我必須更努力的學習，才能幫助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