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可是縣林校畢業的！”
“林校畢業的，連啥叫‘壯年母樹’、啥叫‘衰退過熟林’都分不清？！”
老馮頭冷哼一聲，一步跨到旁邊的樹樁前，彎腰抓起一把鋸末，又指了指樹樁中心那圈發暗的木芯：
“來來來，你把眼鏡擦亮了湊過來看看！”
“這棵紅松，年輪八十六圈，樹齡早就過了八十年大關！你看這樹樁外圈的年輪，窄得連根繡花針都插不進去，這說明它早八百年前就不長個兒了！”
老馮頭又轉身一指倒在雪窩裡的樹冠梢頭：
“再看看那樹頂子！上頭的枝椏乾枯了三分之一，松塔全是乾癟的空殼子，連顆飽滿的松子都結不出來，這在你們林業行話裡叫‘枯梢掛頂’！”
“今天我老漢挑的這十棵樹，全是一水兒過了八十年樹齡、開始走下坡路的‘過熟木’！”
“按照縣林業局前年下發的《森林撫育間伐規程》，這種不再結籽、還佔著地盤擋陽光的老樹，不僅不是什麼保護母樹，反而是必須及時砍掉、給底下小樹苗騰地方的‘間伐清理木’！”
老馮頭唾沫橫飛，手指頭差點戳到張懷民的眼鏡片上，字字句句全砸在林業規章的七寸上：
“老漢我馮德貴，給縣林業局打了三十年傢俱，連你們縣局的劉副局長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叫聲馮師傅！”
“怎麼著？我挑出來的過熟間伐木，到了你張幹事嘴裡，就成違規盜伐的母樹了？”
“要不咱們現在就抬著這截樹樁子，去縣林業局找劉副局長當面評評理？！”
一番話，如同連珠炮一般轟在馬蹄溝裡。
大柱和鐵牛聽得胸膛挺得老高，看向師父的眼神滿是崇拜。
讓你個小幹事拽詞兒嚇唬人，撞上咱師父這尊幹了一輩子木工活的老泰山，褲衩子都給你扒乾淨！
張懷民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白淨的臉皮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青一陣白一陣，連後退了半步。
他也就是個仗著家裡關係塞進公社林管站的半吊子。
平時拿雞毛當令箭唬一唬不懂規矩的老農民還行，哪經得住老馮頭這種把林業局規章倒背如流的老師傅當面扒皮？
旁邊的王德發更是傻了眼，縮著脖子往後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界碑退後了五丈，砍的又是合規合法的間伐老樹，還有大隊長的紅章批條……
這陸沉辦事，怎麼就跟鐵桶一樣，連根針都扎不進去？！
山風呼嘯而過，林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懷民聽著鐵牛那邊傳來的嗤笑聲，只覺得自己公社幹部的臉面在今天徹底被踩進了泥坑裡。
羞憤與惱怒瞬間衝昏了他的理智。
這裡是紅星鎮地界，他才是管這片山的爺！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下山，他以後還在林管站怎麼混？
“少拿縣局的領導來壓我！”
張懷民猛地一甩袖子，徹底撕下了那層斯文偽裝，梗著脖子耍起了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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