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和鐵牛嚇得大氣都不敢喘,連嘴裡的包子都不敢嚼了,只能在旁邊連連點頭附和:
“是啊陸哥,師父說得在理。”
“往莊稼地裡種野藥材,這也太懸乎了,萬一絕收了,連棒子麵都吃不上。”
見陸沉站在原地沒吭聲,老馮頭重重嘆了口氣。
他壓下火氣,走上前拍了拍陸沉厚實的肩膀,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小沉,大姨夫知道你現在浪子回頭了,有本事,進山打獵一趟就能掙別人幾年的錢。”
“可越是這樣,人這心啊,就越不能野!”
老馮頭壓低了聲音,往四周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老一輩農民特有的惶恐與忌憚:
“再說了,啥包產到戶、分田單幹,那上頭的政策一天一個樣,誰知道能維持幾天?”
“前些年割資本主義尾巴那陣兒,誰家自留地裡多栽兩棵果樹,都得被刨了批鬥!”
“你倒好,敢直接包幾畝地種藥材賣錢,萬一過兩年風向又變回來,這不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聽大姨夫一句勸,手裡的錢留著,踏踏實實把大瓦房蓋起來,開春老老實實種幾畝苞米。”
“守住莊稼人的本分比啥都強,千萬別去幹那種沒影兒的賠本買賣!”
寒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嗚咽。
看著老馮頭那張寫滿擔憂與焦急的蒼老臉龐,陸沉心裡沒有半點被潑冷水的惱火,反而湧起一股暖流。
他很清楚,老馮頭不是在害他,更不是瞧不起他。
相反,這是真正把他當成了自家晚輩,才會扯下臉皮說這種掏心窩子的重話。
在這個剛邁入1980年的初春,老一輩農民是真的餓怕了,也運動怕了。
他們骨子裡對土地和糧食有著死心塌地的執念,對任何沒見過的風險都充滿了本能的恐懼。
跟他們講什麼市場經濟、講什麼四年後南方藥商揮著鈔票搶貨,他們不僅聽不懂,還會覺得你魔怔了。
陸沉輕輕嘆了口氣,本來還想著帶帶身邊這些緊要親戚一吧,現在看來還是操之過急了。
這才剛遞出一個口風,就遭到這麼強烈的反對。
老輩人的老觀念,從來不是靠嘴皮子能說通的。
想讓人信服,只有把白花花的票子拍在桌子上!
想通了這一節,陸沉臉上的認真化作了爽朗的笑意。
所謂聽人勸,吃飽飯,跟自家長輩犯不著頂牛。
他順勢給老馮頭遞過去一根“大前門”,划著火柴幫老頭點上,順著臺階就往下走:
“大姨夫,您老消消氣,薑還是老的辣,您這番話可算是把我點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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