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一片喧騰，拖車和貨車擠在通道里挪不動，集裝箱堆得跟小山似的，吊車在半空慢慢轉著臂，鋼纜繃得筆直，引擎聲、汽笛聲混成一片，腳下的水泥地都跟著微微發顫。
沈國棟的熟人陳仔在碼頭邊一間鐵皮搭的小辦公室裡，四十來歲，人黑瘦，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桌上攤著好幾本翻爛了的簿子。
沈國棟簡單介紹了兩句，陳仔把手裡半截煙按在菸灰缸裡，翻著登記簿一路往下劃，說遠東外貿那艘船預計後天抵港，準確靠泊時間還沒下來，讓他們次日再打電話問詢。
趙向東把泊位號、辦公室的位置、從碼頭大門進來的路線一一記在心裡，出來的時候還回頭望了一眼那根靠海的纜樁。返程路上他跟沈國棟說：“這次多虧了你幫忙，船到了還得來一趟。”
“沒問題。”沈國棟應得乾脆。
之後兩天，沈國棟帶著趙向東在附近轉。先去銅鑼灣，從商場逛到沿街鋪面，鋪子挨著鋪子，一家賣電器的挨著一家賣成衣的，櫥窗裡的貨碼得整整齊齊，標價牌上的數字看得人心裡一跳。
趙向東邊走邊看，隨口打聽鋪租和貨源。沈國棟一一作答，說這條街上的鋪子，便宜的月租也要幾千港幣，好地段上萬都不稀奇。
趙向東聽著沒出聲，心裡暗暗折算，綏芬河那間帶院子的鋪面，當初入手才五千五百塊人民幣，放到這兒，連一個月的租金都不夠。
逛得腿肚子發沉，沈國棟帶他進了一家茶餐廳，要了兩杯奶茶，挑了個靠裡的卡座坐下。
店裡人聲嘈雜，碗碟碰撞作響，鄰桌有人攤著馬經拿指甲勾畫，有人低聲聊股票，還有人對著一本小本子核賬。
趙向東端起奶茶嚐了一口，甜得有些發膩，他沒喝完，把杯子輕輕推遠了些。
沈國棟放下杯子看向他：“趙兄弟，你在內地做邊貿是好手，但香港和內地完全是兩回事。這邊看重資訊、時效、資金週轉。手裡握著錢想投資，不能心急，得先摸透裡面的門道。”
“依你看，哪條路子更靠譜？”趙向東問。
沈國棟略一思索：“無非股票和地產。股票見效快，風險也大，今日大漲、明日大跌，心態扛不住的人玩不了。樓房穩健，但是壓資金，一套房子投進去，好幾年資金都抽不出來。”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看你想要什麼。想快進快出，可以拿股票試水；打算長期放著，樓房比股票踏實。”
“我先多看看。”趙向東說。
沈國棟笑了笑，不再往下追這個話題，端起奶茶把剩下半杯喝完，抬手叫夥計結賬。
第三天上午，沈國棟撥通陳仔的電話，那邊回話，船已經進港，停靠在中環碼頭，下午安排卸貨。
趙向東正在客廳裡把帆布包裡的東西歸攏，聞言把通行證收進貼身兜裡，拉上拉鍊，起身說：“走，去碼頭。”
沈國棟下樓把車開出來，兩人朝著中環趕。路上趙向東話不多，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褲縫，眼睛盯著前面的車尾。
沈國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緊張？”
“有一點。”
“頭一回都這樣。”沈國棟打了一把方向，超過一輛慢行的貨車，“到碼頭別急著上前，我先找陳仔摸清船上情況。”
“好，先幫我問問情況。”
車子拐上碼頭外圍的馬路，不遠處就是那一片貨櫃場，鋼架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趙向東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就捻滅在車載菸灰缸裡，菸頭摁得死死的。
這筆從蘇聯啟程、漂了大半個月海路的鉅款，今天終於要交到自己手上。
車子在碼頭入口停下，沈國棟熄了火，伸手拍了拍趙向東的肩膀：“到了，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