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裡沒有任何平日裡的冷硬，只有化不開的溫熱。
沈明珠反手握緊了他的掌心，指尖在他粗糙的虎口上輕輕捏了一下。
兩人的影子並排打在講臺後面的大紅帷幕上，穩當得挑不出半分破綻。
大禮堂門外。
深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停在冷風呼嘯的臺階下。
車斗篷拉得嚴嚴實實，後排座上，蘇曼像一灘爛泥一樣縮在角落裡。
她光著一隻腳，白襪子在剛才的拖拽中磨出了好幾個破洞，沾滿了黑泥。
禮堂方向的大鐵喇叭裡，顧崢那句“誰敢動她，先問過我手裡的槍”清清楚楚地順著風飄了出來，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
蘇曼兩手抓著車座墊下的粗麻布，指甲縫裡滲出血跡。
她想起自己來駐地前，在海市劇院後臺受人吹捧的風光，想起自己為了爭名額在陳金髮面前低三下四的討好，想起自己昨天還做著評功受獎、把沈明珠踩進泥裡的大夢。
如今，檔案上揹著開除軍籍的處分，作風敗壞的通報早就拍回了海市。
她再也回不去舞臺中央了。
不僅回不去，下了這輛車，等待她的是地方保衛處的審查和街坊鄰居指指點點的唾沫星子。
滾燙的眼淚終於大滴大滴砸下來，混著臉上的殘妝，把下巴衝得一道黑一道白。
“開車。”
副駕駛座上的保衛幹事冷聲吩咐。
司機踩下油門，吉普車噴出一股藍黑色的尾氣，掛上擋，輪胎碾碎路面的薄冰，帶起一片泥水，呼嘯著朝營區大門外開去。
身後的掌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被北風吹散在空曠的山道里。
表彰大會開完的第三天，駐地大院井臺邊的風向全變了。
早上七點半，沈明珠拎著公文包從東屋出來，準備去向陽廠對賬。
才剛走出院門，迎面就碰上了端著木盆去洗衣服的李嫂子。
擱在前幾天，李嫂子見著她不是翻白眼就是陰陽怪氣哼唧兩聲。
今天倒好，李嫂子隔著老遠就停下腳步，把木盆往胯骨上一頂，笑得後槽牙都快露出來了。
“哎喲，沈廠長，這麼早去廠裡盯生產啊？”
沈明珠腳步沒停，禮貌地點了下頭。
“李嫂子早，廠裡新進了一批斜紋布，過去過個秤。”
“瞧瞧人家這覺悟，難怪林政委在大會上點名表揚呢！”
李嫂子順著杆子往上爬，壓低嗓門湊近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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