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從宴廳最深處開始，往兩側次第鋪開。
那光滅得極有章法，彷彿有人在半空裡順著燈繩一根一根地掐。
每掐一盞，廳中就暗一分。
四十九盞全滅時，滿堂只剩三角高臺桌上那三隻淺金盃盞裡殘存的一點微光。
然後是霧。
灰霧從四壁同時往中央湧。
那霧比李葉在幽門村見過的任何霧氣都要濃，濃得像有人把一鍋化開的棉絮倒進了廳裡。
霧牆從四面八方推過來，推到每張桌子邊緣便停住了。
不往裡滲，就那麼貼著桌沿立著，宛如一圈看不見的、厚實得能擋刀的牆。
李葉伸手朝霧裡探了探。
陰氣觸壁即回，彷彿一巴掌拍在浸透了水的厚布上。
推不動。
他又加了兩分力，那霧紋絲不動。
“出不去。”他心道。
他往左右掃了一眼。
上席其他幾位也一樣被霧牆圈在各自區域裡，鐵鏈胖子方才還想起身，被霧一壓，又坐了回去，鐵鏈嘩啦一響，隨即又靜了。
血包袱縮成極扁的一層，滲出來的液體第一次凝固了，似一攤放涼了的紅蠟。
隔壁黑轎簾下那隻乾枯老手悄悄縮回轎中，簾子晃了一下，就再沒了動靜。
滿廳靜得只剩鼓樂。
鼓聲是從地底往上翻的。
不響，卻極沉，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極深的地方敲一口大甕。
樂聲細而尖，帶著一股老戲班子才有的調子，斷斷續續地奏著，宛如一齣執拗的舊戲。
明知臺下沒人叫好，還是照本唱下去。
霧裡還飄著香。
檀香，極淡。
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味道，更輕，更舊，是樟腦。
像誰家箱底壓了多年的嫁衣被翻出來，抖開時那股子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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