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一個人到了城東後門。
青禾領他進了後院的小廳，退了出去。
蘇昭正在核對明日南下要帶的單子。
“九娘，廳上有三樣我沒說。”
“三叔說。”
“頭一樣，郜先生。”三叔說，“七年前九月，陳掌櫃寫信來，說郜先生在揚州東關家裡病死了。我寄了二十兩燒埋銀，沒有去。第二年五月我去揚州見許書辦，順道想去他墳上燒一刀紙，陳掌櫃說，郜家人把棺木運回高郵老家了。我就沒有再問。”
“三叔沒有見過他的棺木。”
“沒有。”
蘇昭在單子底下記上：高郵，郜家。
“第二樣。杭州那處貨棧，倉租給永昌行，一年八百兩。永昌行用蘇家的封條，走蘇家的號，這件事你當年在淮安查出來，族裡炸了鍋。我那時候說我不知道。”
“我知道。”
“那八百兩倉租，年年抵在息銀裡。”三叔說，“兩千兩的息，公中出一千二，倉租抵八百。永昌行拿蘇家的封條走什麼貨，我不問。我問了，那八百兩就沒了，公中那一千二就變成兩千。我護的是那八百兩。後三年息銀掛在代墊底下，那八百兩進了公中，填南邊鋪子的窟窿。”
“三叔護那八百兩，護了幾年？”
“六年。”
蘇昭在後頭又記上：杭州棧，倉租抵息，六年。
“第三樣呢？”
“你在宿州的時候，我跟族裡說，二房專賬不許動。”他說，“你回來以後，在庫房門口看見那張籤，契借出，經手蘇廷章。你那時候就在想，我護的是你，還是我自己押出去的那兩條船。”
“我到今日也說不準。”
“我自己也說不準。”三叔說，“你娘那一房的東西，我代管了十年，管成一個數。那個數我不想再叫族裡拿去填我的窟窿，這是一樣。專賬一開，那兩條船的契就露出來，這是另一樣。兩樣都有。哪一樣多，我想了一個冬天，想不清。”
他五十多了，鬢角全白了。
那年在祠堂裡交鑰匙的時候，頭髮還是黑的多。
“三叔今夜來，說的這三樣，都是三叔自己的事。”她說，“三叔要我做什麼？”
“元哥兒。”
“我在娘屋裡攔他，不是怕他去翻我。”他說，“我是怕他到了陳記門口，陳掌櫃問他，你爹當年怎麼怎麼，他替我瞞。十八歲，瞞了頭一回，往後一輩子都得接著瞞。”
“三叔要我攔著他瞞。”
“我要你別叫他替我瞞。”三叔說，“到了揚州，查到我，叫他照實寫。寫什麼，他自己定，我不怪他。”
“我不叫他瞞，也不叫他告。”蘇昭說，“他看見什麼寫什麼，寫了，我念給他聽一遍，問他是不是這個意思。是，他押。不是，他改。三叔，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那一萬八的債，我當年說我還，不要你替我還。”三叔說，“到今日，那筆債還沒有還清，我拿鋪子裡的貨，只贖回來一條船。這話，我今夜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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