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忠順親王扶著城牆，忽然放聲大笑。
“皇兄啊！你算得到義忠，算得到四鎮起兵，卻算不到孤！孤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從太子之變那年起，孤就在等！你坐在龍椅上十多年，孤在王府裡看了你十多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元平帝抬頭，臉上血汙糊了半邊，聲音卻還穩：“忠順！這大周江山，你也配坐？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罵吧。”忠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罵完了，孤送你上路——”
話沒說完，他身後忽然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他配不配得到這江山，你說了不算。”
忠順猛地回頭。城樓陰影裡走出一個白袍人，臉上覆著薄薄一層面具，肩上斗篷落著夜露。
張成手一下按在刀上，可刀剛出鞘半寸，旁邊兩個親兵忽然反手把他胳膊擰住。城樓上一片甲葉響，忠順的親兵不知何時已被換了大半，黑壓壓的人貼在簷影裡，一個也沒出聲。
那人抬手把面具摘了。一張保養得極好的臉，四十上下，眉目清正，一身素白，站在城樓上，比忠順更像這城樓的主人。
“忠順，你算得很好。”白蓮教主道，“義忠是刀，元平帝是靶，四鎮家眷是繩。你把刀遞出去，把繩收回來，坐在府裡看他們死。一步一算，本座都看著。”
忠順臉色鐵青：“你——”
“你以為你在下棋。”白蓮教主往前走了一步，“其實你也是棋子。”
他抬手往城下一指：“你以為你調江南二十萬大軍入京畿，四門都換了你的人，是不是？可你問問，四門守將的副將、糧道、號令官，聽誰的命令？江南軍從鎮帥到把總，早就是本座的人了。”
他手一落，城頭令旗倒轉。四門方向忽然響起號角，原本按兵不動的江南軍齊聲發喊，掉頭把忠順嫡系圍在城門洞裡。城上箭雨驟停，城下大軍不知身後出了什麼事，陣腳自己先亂。
忠順親王盯著他，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字：“你到底是什麼人？”
教主從懷裡取出一枚銅符，放在城牆上。巴掌大小，舊得連紋路都磨平了，只有中間一個“周”字還是深的。符背刻著一行小字，燈光下一照，字跡古拙得像刻在骨頭上。
“太祖手製。”教主道，“一式兩枚。一枚佩在當今天子身上，一枚在本座身上。”
城上城下，靜得能聽見箭羽落地的聲音。
“開國那年，太祖把一些宗室子弟放到民間，給銀子、給人手，讓他們結社傳教，一代一代往下傳。這一脈，稱為隱脈。明脈在朝堂上坐著，暗脈在地底下埋著。
哪天朝廷撐不住了，明脈斷了，就由隱脈起兵造反進京承繼大統
原本那支明脈退到地下，換個教號，接著埋著。如此往復，近百年，本座這一支一直默默發展勢力，從未斷過。”
他轉向城下：“本座姓楊，單名一個‘默’字。論輩分，是元平帝的叔叔這一輩。十多年前太子之變，是本座動的手——本座不願再埋在地下了。埋了數代，近百年，憑什麼明脈坐龍椅，暗脈在地下陰水溝裡傳教？
本座也想要這天下，便先從先太子動手只可惜那時候本座失敗了。但今日這一局，本座贏了，這一場的勝者不是忠順，也不是你元平帝，而是本座。”
他低頭看向忠順：“你以為本座為什麼選你，因為你蠢而不自知，蠢貨大周的江山要真在你手裡才是完了。”
忠順親王嘴角抽了抽，大罵白蓮教主卻被其一掌擊殺。
城下，元平帝扶著車轅，望著城樓上那枚銅符和那張清正的臉，半晌沒說話。夏守忠聲音發顫：“陛下……這……”
“朕不知道。”元平帝低聲道，“朕登基這麼多年，也沒人告訴過朕。”
城頭令旗已經換了。四門江南軍倒戈，忠順嫡系被圍，城下大軍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白蓮教主站在城樓正中，俯視著城下那面還沒倒的大周旗幟，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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